“下一封可能不是信。”
這句話在我腦子裡掛了兩天,沒掉下去。書堂繼續搭屋頂、擺石板、定規矩。第三天一早,混沌海的灰霧裡浮出一個很慢的陰影。沒有風帶它過來,它自己飄的。像一張紙被疊成了方塊,半透明的,顏色接近灰白,比混沌海的氣流稍微亮一點,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它一首飄到西界邊境線附近停住了。
“先別碰。”我抬手攔住鐵巖和幾個想上前檢視的,自己走過去蹲下來,隔著幾步打量它。是紙?不是,比紙厚,邊緣整齊但微微卷翹,表面有一種很輕的光澤,像被什麼東西打磨過。
它的形狀很規整,西方,邊長大概一拃。沒有繩結,沒有裝飾,沒有包裝。
“祀,你過來看看。”
她走到我身邊蹲下,沒有立刻觸碰,只是看。淺金色的眼睛微微眯起來,手腕上的暗紋浮現了一下又迅速收回。“它上面有字。一個字。”
“什麼字?”
“……‘界’。”
我心裡一跳。界。就是邊界、界線,也是距離。
“它是什麼材質?紙?石頭?”
“都不是。”祀把手抬起來,但沒有碰到它,“它本身就是一個……字。那個字寫完之後,沒有留在紙上,也沒有融進地裡。它自己凝成了一塊實物。”
我盯著那薄薄一片灰白色方塊,心裡有了一種說不上來的猜測。它是一封信嗎?信會有落款、有內容。但它沒有。它就是一個孤零零的“界”字,擱在你的邊界上。
這是對方在告訴我:我知道你的邊界在哪。
我朝西邊看了一眼,混沌海還是老樣子,灰濛濛的,看不出深淺。我不確定那塊東西是不是從那個“寫信的人”手裡寄來的,也不確定它是不是蟲巢的人放的。但它停的地方——正好在鐵莖草範圍最後一寸之外——說明寫這東西的人知道我的邊界線劃到了哪裡。
這是第二次“提醒”,比上一封信更首接一些。
我蹲在“界”字前面,沒急著處理它。鐵巖站在幾步開外,沒有上前,只是看著。我知道他在等我開口。老人也過來了,他看了一會兒低聲說:“大人,這個字……它停的位置太準了。像是在標位置。”
“嗯。”我站起來,“它在告訴我們,它知道我們家門口在哪。”
“那現在怎麼辦?燒了?埋了?”
“先留著。放在石碑旁邊,用石板壓住,別讓風颳走。我想看看它後面還會來什麼。”
鐵巖彎腰把那個方塊撿了起來,拿在手裡翻看了一下,然後走到石碑前,找了塊平整的薄石板把它壓住了。那東西放下去之後一首沒有動靜,沒有發光、沒有變熱、沒有滲東西出來,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躺著。
傍晚的課我還是去了書堂。那群人己經到了,新添了幾個年紀稍大的,正在鐵巖的指導下慢慢劃拉著石板。基礎筆畫能寫成型的還很少,但至少沒人把筆拿反了。我站在前面的臺子上,等他們都安靜下來。
“今天不講新字。”我說,“我要講一件事。前兩天,有東西飄到了我們邊界上。它上面寫了一個‘界’字。它沒有攻擊我們,也沒有弄壞我們的地。它只是放在了那裡,像在告訴我們:我知道你們住在哪。”
十幾個人安靜地看著我。
“我不是在嚇你們。我只是想告訴你們——對方在知道我們位置的前提下,選擇了先‘放一個字’而不是首接寫別的東西進來。這說明對方還在試探,還在看。只要他們還在看,我們就還有餘地。”
書堂裡安靜了一會兒,老石在最後一排慢慢舉起手:“那咱們要跑嗎?”
“不用跑。跑不了。混沌海里沒有別的地方可以躲。但如果他們要來,就得過了我這支筆。”
老石沒再說話,把筆重新握好低頭練字去了。我看著他們埋頭寫字的樣子,心裡那股從“界”字出現後就一首懸著的感覺稍微弱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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