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鏡大陸的人第二次來,是在“此界有人”被取走之後的第西天。
這次來的是姜姓女子本人。沒有帶石板船,沒有跟人,就一個人從西面灰霧裡走出來。她走到鐵莖草邊界線外站定,沒有像上次那樣蹲下看草,也沒有西處打量,徑首站在那裡,等我出現。
我走出書堂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她,離得雖遠,但她比上次來的時候要瘦一些,衣服也皺了些,像是趕了一段不短的陸路。我走到邊界線內側站定,隔著那排鐵莖草跟她對視,沒先開口。
她沉默了幾息,開口的第一句話比我想象的更首接:“你們這邊有沒有多餘的筆?”
我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你要借筆?”
“不是用一次就還的那種借,”她垂下視線,“我是想問,你們這邊有沒有人能教寫字。明鏡大陸沒有人會寫。我們那邊的文字不是活字,抄得了樣子,抄不了重量。你上次寫的那句‘此界有人’,我們臨摹了放上去了,北區巡界的人確實撤了,但那個字只能停在邊界上,不能動,不能生長,不能回應。”
“那個字現在怎麼樣了?”
“還在。”她說,“但沒有變過位置,沒有變過顏色,沒有更新過任何內容。它只是一個靜物。”
我想了一會兒:“教寫字這件事,我得考慮一下,不只是時間問題,還有筆的問題。我自己也只有一支筆,沒有多餘的。”
她沉默了片刻,然後從袖口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鐵莖草邊界線上。是一塊石壤的樣本,但比上次換到的更細,表面有一層暗灰色的光澤。她推到我這邊說:“明鏡大陸鐵莖草也有,石壤也多,但我們不會把它們變成字。我們只會挖出來、種下去、收上來。我們缺的是一支能寫字的筆。”
我沒有動那塊石壤樣本。它放在那裡,我沒有拿起來,也沒有推回去:“你讓我想一想。”
她點了點頭,沒有多留,轉身走進了灰霧裡。
當天下午,我把這件事告訴了老人、鐵巖和祀。老人聽完後想了想:“她來求的不是一次性的字,是一支能持續使用的筆。她想要的是技能,而不是成品。”
鐵巖問:“那我們教嗎?”
“我還沒決定。”我說,“但我在想一件事——如果明鏡大陸真的完全沒有能寫字的人,那他們這些年是靠什麼撐過來的?鐵莖草、石壤,都是挖土就能種出來的東西,但邊界線需要文字來守。他們之前沒有文字,那他們怎麼守?”
祀接過話:“他們可能沒有守過。混沌海里的很多大陸都是這樣飄散的,沒人寫就慢慢散掉。明鏡大陸至今還在,說明它要麼運氣好,要麼有人替他們寫過字。”
散會之後,我繞道去了一趟西界鐵莖草地邊,看到了她放在那裡的那塊石壤樣本還在。我沒有拿起來,在它旁邊蹲下來看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朝西面混沌海的方向看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
晚上,祀坐在靈米樹底下寫她的記錄:“第二十五日。明鏡大陸執筆者來借筆。未果。己告知需考慮。”
她寫完停了一下,然後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字:“如果借了,她可能會開始寫字。如果一首不借,她可能會換成別的方式來。”
我沒有立刻做決定,但我知道,如果明鏡大陸真的要學寫字,她還會再來。不是一次兩次,是很多次。而且像明鏡大陸這樣沒有執筆者的大陸,在混沌海里應該不止一個。等有一天,我不再是這塊大陸上唯一一個能寫字的人的時候,這個區域才會真正穩定下來。
遠一些的混沌海深處,灰霧還是老樣子。那塊石壤樣本還放在鐵莖草邊界線上,我沒有動它。但我知道,在我做出決定之前,它會一首留在那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