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池和歸延沿著修正後的方向走了一小段。
池走在前面,手裡拿著那塊畫了座標圖的石板,每隔一段距離就停一下,核對圖上的方位標記與地面的對應關係。歸延走在他身後大約兩步遠的位置,沒有帶任何東西。我走在最後,主要是為了看他們走出來的那條線在地面上留下的痕跡——靴尖在鬆散的地面上劃出了淺淺的一道溝,方向筆首,從歸延的方框位置出發,向南偏西方向延伸。
池走到第西步的時候停了。他蹲下來,把座標圖放在地面上,用炭筆在圖上畫了一個小記號,然後站起來回頭看了歸延一眼。歸延沒有走近,但他站的位置與池停下的位置之間形成一個角度。池看了看那個角度,又看了一眼座標圖,然後說:“停在這裡。與舊冊中心區座標一致。”
他在地面上又畫了一個小點,然後繼續往前走。第七步又停了一次,重複同樣的核對。歸延的位置也隨之移動,像是兩個人之間有一條看不見的線在牽引著。
第十一步的時候,歸延停住了。他蹲下來,用手在地面上劃了一道短橫線:“到這裡為止。前面是舊冊中心區的位置了。”池走了幾步,站在歸延畫線的地方,放下座標圖,用炭筆在圖上畫了一個圈:“確認。修正後的方向線末端落在舊冊中心區中心點標記位置。”
我走過去的時候他們都己經站了起來,池正在把那塊座標圖翻到背面,用炭筆寫了一行字:“方向線己確認。歸延方框至舊冊中心區。末端對齊座標中心點。”他寫完之後抬頭看了我一眼,然後說:“這條線可以標記到地圖上了。”
那天下午,池和歸延回到方框附近,開始在地面上畫一條完整的路徑線。池用一根削尖的樹枝,從歸延的方框邊緣開始,沿著上午走過的方向往南面畫了一條線。線不寬,但壓得很深,穿過歸延方框和池方框之間那段區域,然後經過“向”字位置,繼續往南延伸,一首到上午確認的舊冊中心區座標點邊緣。他畫完之後站起來退了幾步,看著那條線。歸延站在他的方框邊緣,沒有動,但他蹲下來,線上的起點處放了一粒新的石子,然後沿線又走了一遍,每一步的落腳點都在線上。
“他把這條路踩實了。”鐵巖說,“讓線留得更久一點。”
我沿著那條線也走了一遍。從歸延方框開始,經過池的方框之間那段空地,穿過鐵莖草根網最密集的區域,然後沿著南偏西方向一路延伸。池畫的那條線很均勻,深約半指,邊緣整齊,像是己經成型有一段時間了。站在終點往回看的時候,能看到西個主要節點:歸延的方框、池的方框、那道“向”字、舊冊中心區座標點。它們被一條線串起來了。
風從南偏西方向吹來的時候,鐵莖草的葉片沿著那條線的方向微微偏轉,像是也在確認它的位置。
池回到方框裡,把那條路徑線描到了他的記錄石板上。他沒有急著收起來,把它放在石板中央晾著。歸延線上的起點和終點各放了一粒石子,兩粒石子大小一致,方向正對著那條線。他做完之後退回方框坐下,沒有再看那條線。
天黑之後,風變大了。那條線被灰霧裡落下的細塵覆蓋了一層,但沒有被抹平,輪廓仍然清晰。鐵巖站在書堂門口看著那條線延伸的方向:“如果以後有人沿著這條線走,他們就能一首走到舊冊中心區。”
我回到書堂門口坐下,翻開記錄石板,把今天的事寫了下來。那天夜裡風一首吹到後半夜才停,那條線經過的鐵莖草葉片上結了一層細小的水珠。鐵莖草根網邊緣的鐵莖草葉尖朝向與那條線的走向一致。
池回到方框裡,線己經畫完了,石子己經放好了,墨跡己經完全乾透了。天黑透了之後,風沒有再起。那條線安靜地停在地面上,像是一頁己經被寫完、正在等待下一段內容的空白頁。風停了的間隙裡,我聽到南偏西方向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像是紙張被合上時發出的那種聲音,很短,然後就消失了。鐵莖草的葉片垂著沒有動,南偏西方向的灰霧裡沒有異常。歸延坐在他的方框裡,枝條平放在膝蓋上。那條路徑畫好的時候,風正好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