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字落地的第二天清晨，鐵巖比往常醒得更早一些。
天色還沒有完全亮透，灰霧在晨光中呈現出一種介於灰白與淺灰之間的色調。鐵巖從書堂門內站起來的時候，陸青瓷還坐在靈米樹底下，背靠著樹幹，像是整夜都沒有移動過。他沒有出聲打擾她，沿著鐵莖草路徑往南面方向走去，步子比平時略快一些，像是正在用行走來確認某件他己經知道即將發生的事。
他走到深色土層的位置時，放慢了速度。那道縫隙是在前一天夜裡出現的——“開”字寫完之後，他聽到了一聲極輕的響動，像是地底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調整自己的位置。他當時沒有去檢視，因為他知道那道縫隙需要經過一夜的沉降才能完全顯現出來。此刻他蹲下去的時候，第一眼就看到了它——一道極細的縫隙，沿著深色土層的邊緣延伸，方向與歸延的枝條朝向一致，與鐵莖草葉片指向的方向一致。邊緣整齊，像是被裁開的。
他沒有立刻碰它。先順著縫隙的走向看了一遍——它大約一指寬，從深色土層的中部開始延伸，像是一個正在被緩慢翻開的書頁的邊緣。邊緣沒有碎土，沒有崩裂的痕跡，像是被刀裁過的紙。鐵莖草的根鬚在縫隙兩側保持著均勻的排列，沒有因為縫隙的出現而產生偏移，像是根系正在沿著縫隙邊緣的方向生長，把兩側的土層壓實。
鐵巖蹲在那裡看了很長時間，久到灰霧從淺灰變成了灰白，久到晨光從斜側方照到了縫隙底部。他伸出手，用指尖貼著縫隙邊緣走了一遍。觸感平整，沒有毛刺，像是己經被壓緊過的。鐵莖草根鬚在縫隙兩側形成了一道極細的邊界線，像是正在把縫隙的位置固定住。
他站起來，沿著鐵莖草路徑走回書堂門口蹲下。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一些，像是正在把剛剛確認過的事實放在空氣中再放穩一次再開口：“大人，入口位置的地面上出現了一道縫隙。大約一指寬，方向與歸延枝條和鐵莖草葉片的指向一致。邊緣整齊，像是被裁開的。鐵莖草根鬚在縫隙兩側保持著均勻的排列，正在把縫隙的位置固定住。深度目前還看不清楚，但縫隙邊緣很穩。”
我放下手裡的東西，跟著鐵巖走到深色土層的位置蹲下。那道縫隙確實在深色土層的邊緣位置，方向與歸延的枝條朝向一致，與鐵莖草葉片指向的方向一致。邊緣整齊，沒有碎土，沒有崩裂的痕跡。我伸出手，用指尖貼了一下縫隙邊緣的土面——表面平整，像是一頁被翻開的書的邊緣，正在等待被完全翻過去。
池來的時候手裡沒有帶記錄石板。他蹲在縫隙旁邊看了很長時間，像是正在用目光來完成一次完整的測量。然後他伸出手，沿著縫隙的方向走了一遍——動作很輕，像是在確認它是否真的被“裁開”的。他收回手，開口說了一句：“方向與歸延枝條和鐵莖草葉片指向完全重合。邊緣是裁開的，不是裂開的，像是正在被翻開。鐵莖草根鬚在縫隙兩側重新排列了，像是正在把縫隙的位置固定下來。”
歸延在方框裡坐了一會兒之後站起來，走到縫隙旁邊蹲下。他蹲下去的動作比平時慢，像是正在用蹲下的過程來完成一次確認。他沒有伸手碰那道縫隙，只是蹲在那裡看著它的走向，像是在確認它的位置與他的枝條朝向和鐵莖草葉片指向之間的對應關係。他看了很久，久到風從南偏西方向吹來，把他鬢角的頭髮吹散了一縷，他沒有抬手去理。然後他站起來，退回方框裡坐下，沒有在地面上放新的石子。
陸青瓷從靈米樹底下站起來，沿著鐵莖草路徑走到深色土層的位置蹲下。她沒有碰那道縫隙，但她伸出手，在縫隙旁邊的地面上——靠近鐵莖草根鬚重新排列的那一側——用手指寫了一個字。那個字筆畫不多，落筆的深度均勻，收尾乾淨，像是用一整個上午的等待來確認這道縫隙確實是對“開”字的回應。她寫的是一個“啟”字。
鐵巖在書堂門口看到了陸青瓷的動作，他蹲在那裡沒有動，視線落在她的手指移開之後地面上那個字的輪廓上。他等到陸青瓷站起來走回靈米樹底下之後，才開口說了一句：“她在縫隙旁邊寫了一個“啟”字，像是用字確認入口正在被開啟，縫隙正在持續擴大。”
那天下午，鐵巖每隔一個時辰就去檢視一次那道縫隙的寬度。第一次去的時候它與早晨的寬度大致相同，第二次去的時候他感覺寬了一絲，第三次去的時候他確認了自己沒有看錯——縫隙的寬度確實在緩慢增加，速度不快，但持續穩定。他回來之後報告說：“縫隙在慢慢變寬。每次去看都比上一次寬一點點，像是正在持續開啟，不是停在了某個固定的寬度上。”
池在方框前坐著，他聽到鐵巖的報告之後沒有站起來再去檢視，但他坐在方框裡，像是在用坐姿來確認那道縫隙正在以與“開”字落筆時相同的節奏持續開啟，而他的記錄不需要在縫隙完全開啟之前再更新一次，只需要等待它完成。
暮色降下來的時候，縫隙己經比早晨寬了一倍左右。鐵巖蹲在它旁邊，看到鐵莖草根鬚在縫隙兩側形成了更為密集的分佈，像是正在沿著縫隙邊緣生長，把土層持續壓實。歸延在方框裡坐著，方向與縫隙的走向一致。池在方框前坐著，記錄石板合攏著放在膝蓋上。陸青瓷在靈米樹底下坐著，方向與“啟”字和縫隙的位置對齊。
夜色降下來之後，風又小了一陣。那道縫隙的寬度在暮色裡己經達到了兩指左右，邊緣仍然整齊，像是己經被固定住了。夜色中縫隙邊緣的土面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極淡的光澤，像是在以幾乎無法被肉眼察覺的速度繼續向兩側擴充套件。歸延坐在方框裡，枝條橫放在膝蓋上，方向與縫隙的走向一致。他在夜色中坐了一會兒之後站起來，走到縫隙旁邊蹲下，沒有碰它，只是蹲在那裡看著它。然後他站起來退回方框裡坐下，像是在確認那道縫隙正在以與他的枝條朝向一致的方向持續開啟，而他沒有必要再去看第二次。
夜色中鐵莖草葉片的方向與縫隙的走向一致，像是正在用鐵莖草的朝向和根鬚的重新排列來確認那道縫隙己經被固定在地面上，正在等待完全開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