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雅婷把選單闔上時,對面的男人剛坐穩。
「周敬堯?」
他手裡的水杯停在半空,視線從她的臉移到她壓著選單的手。「雅婷?」
她母親只說對方姓周,三十九歲,回臺南工作,還補一句「人很斯文」。她當時正在廠裡核夜班的退貨單,沒追問名字。現在她想知道的是,母親到底從哪裡找來這個人。
「你知道今天來的是我嗎?」她問。
「不知道。」他答得太快,隨即把杯子放下,「我爸朋友介紹的,只說許小姐在食品廠上班。你現在還做品管?」
七年沒聽見了。那個「還」字,連著他微微皺眉的神情,像是在等她報告職涯進度。
雅婷把選單推回桌子中央。「做。還活著,報表也還寫得動。」
「我沒有那個意思。」
「你通常都沒有。」
服務生拿著點餐紙走近,見兩人都沒碰選單,又退開一步。「不好意思,要再看一下嗎?」
雅婷看向門口。她的機車就在巷子外,現在走,回家還趕得上母親收攤。明天被問起來,她可以說人不合,別的不用交代。
敬堯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低聲說:「你要走也可以。這頓算我的。」
「我走了,錢你自己付,本來就應該。」她重新翻開選單,對服務生說:「蝨目魚肚湯,炒飯。湯不要姜。」
服務生記下來。敬堯點了痲油松阪豬和一盤燙青菜,問她:「青菜你吃嗎?」
「你點你的。」
他把「那就一盤」吞回去,改口說:「青菜一份,我吃。」
敬堯也變了些。從前他的襯衫總燙得平整,開會時會用筆敲兩下桌面,示意大家別講題外話。今晚他穿一件洗軟的深綠色短袖,袖口沾了一點白色棉絮。他發現她在看,伸手拍了拍,反而把棉絮拍得更牢。
「我爸膝蓋開刀,下午陪他去復健,回家換了衣服才出門。」他說完又補一句,「不是要你問候他。」
雅婷看他一眼。「你解釋衣服幹麼?」
「不知道。」敬堯低頭去撥那點棉絮,「可能怕你以為我平常連衣服都不會整理。」
她差點笑出來,趕緊喝水。這人以前在廠裡被客戶罵完,還能面不改色地問大家晚餐便當要訂哪家,現在卻在跟一小塊棉絮過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