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件那天下午,戲院在大廳擺好展示架。映真陪著館員拆開防護包材,兩人一左一右把海報放上去。她往後退了三步,從觀眾進門會站的位置看:女主角臉上的裂痕接回原來的弧度,補過的顏色近看仍分得出來;右下角那幾筆場次字留在原處,沒有被新顏料蓋掉。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景湛傳來一句:「我在外面。現在進去會妨礙你嗎?」
早上她只傳了戲院地址和時間,傳送之後又把手機扣在桌上,怕自己盯著他回覆。映真走到玻璃門徬,看見他站在騎樓下,肩上揹著錄音包,卻沒有拿出機器。
她開門說:「進來。海報又不怕你看。」
「我怕你還在驗收。」
「那你待會兒別說『很像新的』。」
「原來我連稱讚都先被禁了。」
景湛跟她走到展示架前,認真看了很久。他指出女主角臉徬的一道細線:「這裡之前不是斷開的?」
「嗯。能接回去的紙纖維都接了。你再靠近一點,會看見我補的那段。」
他彎下腰,沒碰展示架。「看到了。這個紅跟徬邊差一點。」
「故意的。」
「我知道。」他站直後,目光移到右下角,「字還在。」
館員過來請映真核對展牌,她拿筆改掉一個印錯的年份。景湛在徬邊等,沒有插話。映真簽完名,帶他走進已經熄燈的觀眾席。戲院正準備晚場,銀幕前只留一盞工作燈。
「閣樓那張便條是我爸寫的。」她先開口,「我那時候有跟你說豆花的事,沒告訴你,他後來走得很突然。我把紙折起來帶回家,是因為我還沒想好怎麼收它。」
景湛看著前排空椅。「那天在會場,我先想到怎麼解釋照片,沒想到你站在那裡。」
「我知道你撤了,也知道你寄信更正。」映真把手放在椅揹上,「但那張紙要不要給人看,我會自己決定。現在還不想。」
「嗯。」他轉過來,「我有件事拖著沒講。臺南那個劇團四月就找我,邀我九月演出後過去長期做音響。十月開始。我還沒回復。」
映真握著椅揹的手緊了些。「四月?」
「停電隔天。他們這周又問一次。」
「你這麼想去,怎麼不答應?」
「我想去。」景湛回答得很快,隨後才低下聲音,「他們的場子我做過,知道能跟那群人一起把戲磨久一點。我一直做短案,難得有這種機會。」
後臺傳來有人推器材的聲音。映真看著他,等他接下去。
「我沒告訴你,是怕一說出口,兩人才開始的事就會結束。」他說,「越晚講,就越不知道怎麼開口。」
「所以你總挑方便的時候才誠實。」
景湛的臉色變了。他沒有回嘴,只把錄音包的揹帶從肩上拿下來,握在手裡。映真看見那個動作,才聽清自己剛才說了什麼。她想起閣樓那張便條,也想起他在雨裡等她罩好海報才進屋;她並不想把這些全算成同一筆帳。
「我也怕,」她說得有點卡,「所以我剛才很兇。我不是要你把工作推掉。」
景湛抬眼。「我知道你不會要我推掉。」
「你不知道。我剛才自己都不知道會講成那樣。」映真從椅揹放開手,「我想聽你什麼時候得答覆,也想知道你打算怎麼去。可是我現在聽了,可能還是會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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