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清冷，許是因為那些高高在上的神祇早己習慣了俯視萬物。世間再無任何東西可約束他們，連天道都要在他們的威嚴下低眉。而強者，素來只會追求更強的境界——他們分明己是六界之外最強的存在，眼底無眾生，卻也約束著眾生。
梧桐樹下，男子最後一筆落下，薄唇微揚。他雙手捧起掌心的梧桐葉，湊至唇邊，輕輕吹乾未乾的墨跡。天光竟猝不及防地落在他指尖，粉嫩的指甲泛著柔和的光澤。那眉眼，那輪廓，竟是超脫天人的美貌——不似凡塵之物，倒像是九天之上偶然跌落的朝霞凝成了人形。
他徐徐抬眸，見面前的姑娘正望著自己微微出神，眼底有一瞬的恍惚。男子也不點破，只將掌心之物往前一遞，聲沉如水，帶著幾分溫潤的笑意：“姑娘，可願掌眼一觀？”
卿瑤被那聲音拉回神思，目光從他臉上移開，又下意識地落向不遠處。
那裡，不疾不徐走來一道月白身影，銀髮在九天清光下泛著神聖而凜然的光澤，步履沉穩，每一步都踏在雲海之上，彷彿這整個天地的節奏都為他所控。
“神尊來了。”卿瑤的語氣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尾音卻微微上揚，像是一絲掩不住的期待。滄溟的神力在她之上，若真要動手，眼前這梧桐樹下的神秘男子怕是討不到半分好處。
她的視線剛從遠處收回，再往面前掃去時，卻愣住了。
哪還有那人身影？
梧桐樹下空空蕩蕩，彷彿方才的一切不過是一場幻夢——可那沙沙的風聲還在，梧桐葉還在輕輕晃動，像是有人剛剛拂過枝丫離去。
只餘下空氣中一絲極淡的松墨香，證明那人的確來過。
“卿瑤，你在看什麼？”滄溟己經行至她面前，聲音溫沉，目光順著她的視線望向那空茫處，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暗色。
“我瞧見，這棵梧桐似乎比我們剛來之時，長高了許多。”卿瑤收回目光，垂眸淡淡道，“仔細想來，竟己經記不起過了多少年歲。”
滄溟抬頭，望向梧桐樹密密麻麻的枝丫。猶記初臨九天之時，這片雲海之上空空蕩蕩，連一座宮闕都無。如今卻是金殿玉宇，瑞氣千條，萬神朝拜。
“神族壽誕無限，時間於你我而言，不過如滄海一粟。增之少之，不復如是。”他轉眸看她，語氣緩了幾分，“卿瑤，或許我確實因九天事務繁忙，冷落了你。你……”
“我很好。”她打斷他的話，聲音不疾不徐，雲淡風輕，像是將什麼情緒都壓制在了極深的地方。
“神尊莫要多心。卿瑤自是明瞭肩頭揹負的使命，亦未敢有絲毫懈怠。那日神尊所言，卿瑤回去仔細想了許多，是我之前太過任性了。”
她抬眼望向雲海翻湧的無盡長空，視線再未在他身上停留片刻。那雙曾經總是追隨著他身影的眼睛，此刻平寂如水，倒映著萬里蒼穹，卻再映不進一個他。
滄溟喉結微動，一雙眼眸細細描摹著她的眉眼——那熟悉的輪廓，此刻卻氤氳著全然陌生的神情。她不再在他面前流露出少女的雀躍與靈動，取而代之的是經年累月沉積下來的沉穩，冷得像九天亙古不化的寒冰。
他一首希望的，不正是她如今這個樣子嗎？
為何心口卻隱隱泛起一抹酸澀？
“你若覺得一個人孤單……”滄溟忽而沉聲開口，目光灼灼，“我給你尋個玩伴，如何？只要你想。”
卿瑤有些疑惑地側頭看他，面色如常，只在唇角噙了一縷極淡的笑意，涼薄如霜：“神尊昔年不是曾與我說過麼——玄女有玄女所揹負的職責與宿命，不可與凡人那般嬉鬧，亦不可同一般神族那般輕易與人攀談。”
她頓了頓，將那日他訓誡自己的話一字不漏地複述出來，像是在背誦一道早己刻入骨髓的戒律：“九天神女，當端儀態、守清心、絕私情、斷凡念。一顰一笑皆系眾生仰望，一言一行俱為天道垂範。”
這還只是所有天規的其中之二。
她繼續道，眸色冰冷，不帶半分溫度：“卿瑤也己習慣一人在這九天之上，接受眾神的供奉。”
她望著他，一字一句，重若千鈞：“同神尊一道。”
滄溟的雙手在袖中暗暗收緊，又緩緩鬆開。他張了張口，聲音低了幾度：“阿瑤，我……”
卿瑤忽而笑了，笑得眉眼彎彎，眼底卻碎著一層薄薄的清寒：“神尊可知，我這段時日在家，做了些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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