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成走後的第二天,陸遠把那份新意向書攤在桌上,看了三遍。紙上寫得好聽,只投錢不奪權,分紅按比例,可末尾藏了一句,重大決策需資方同意,這一句,就是繩子頭。
桌上那盞燈,光暈投在紙面上,把那行小字照得格外清楚。陸遠看第一遍,只覺措辭漂亮;看第二遍,盯住了重大決策四個字;看第三遍,他拿鉛筆在那一欄底下劃了道槓。前世他簽過的協議裡,類似的句子埋過不止一回,每回都成了勒緊他脖子的繩。這世,他絕不讓同樣的字,再落進自己名下的檔案。
他把紙推給錢老闆:賀成這人,前世我見過他怎麼吞別家的。先小股進來,等你離不開他的錢,他再要董事席位,再要否決權,最後你家公司姓不姓你,由他定。這回,門我開一條縫,縫多大,我定。
錢老闆接過紙,老花鏡往鼻樑上推了推,眯著眼把那行小字唸了一遍,唸完,嘴角抽了抽。他幹了半輩子賬房,最懂字裡行間的機關,當即點頭:這繩頭,咱不讓他系。陸遠看著錢老闆那副認真樣,心裡穩了半分。這老頭別的本事不說,守住賬本的本事,是一等一的。
那咱回他什麼?錢老闆問。
錢老闆應了一聲,轉身去翻信紙,筆尖在硯臺裡蘸了蘸。陸遠看著他的背影,心想,這回的回函,措辭要硬,卻留一線,既不讓賀成死心,也不讓他鑽縫。前世他吃虧,就在回話太軟,被人當好欺負。
回他,錢可以談,條件我說了算。陸遠把紙折了,遠川的控制權,一股都不交。他要投,按我的章程來,董事席位不給,否決權沒有,分紅可以談,但賬得我管。
他把摺好的紙塞進抽屜,鑰匙在手裡轉了一圈,鎖上。這動作,他做得很慢,像是在給賀成一個無聲的答覆:你送來的紙,我收著,可拿不拿走,由不得你。前世他吃虧,就吃在把鑰匙交到了別人手裡;這世,遠川的每一把鎖,鑰匙都在他貼身的兜裡。
錢老闆點頭去擬回函。陸遠走到棚口,望著鎮東那片荒地。南頭展區燈火通明,北頭那一百二十畝還在查,等查完,這塊地正經歸他,遠川的根,就紮下了。
棚口的夜風帶著春末的潮,吹在臉上,不再像冬日那般刺骨。陸遠扶著竹竿搭的棚框,望著南頭那排亮著燈的鋼架。幾個月前,這裡還是一片沒人要的荒地,如今,燈下有人,燈下有貨,燈下還壓著一份破千萬的賬。他忽然覺得,自己這雙十八歲的手,真就把根,扎進了這片土裡。
他想起前世,首富之路也是從一塊荒地起頭,只是那世他走彎了,被人一節節挖空。這世,他記得每一步坑在哪兒。前世的記憶像張舊地圖,標著所有陷阱的位置,他照著走,繞開,再繞開。
那張舊地圖,他夜裡常攤開來想。哪一步是秦世昌挖的坑,哪一步是賀成埋的雷,哪一步是自己當初貪快踩空的,都標得清清楚楚。前世他走到首富,靠的是一股子蠻勁和運氣;這世,他要把那股勁,換成眼光和耐性。繞開陷阱不是認慫,是繞到對手後頭,再出手。
風裡帶著春末的暖,荒地上的草冒了尖。陸遠吸了口氣,泥土味鑽進肺裡。十八歲,負債起步,到如今賬面破千萬,守住了鎮東第一城。可他知道,這才剛開頭。省城那個連前世都扳不動的人,還在暗處。賀成的錢,還在門外。前世的仇,才討回第一筆。
他撥出的氣,在夜裡已不再凝成白霧,春深了。陸遠把那口帶著泥土味的空氣,緩緩吐盡。第一筆仇討回來,秦世昌進了局子,可他心裡沒有大喜,只有更沉的清醒。省城那個名字,還壓在焦黃的紙頁裡,賀成的笑臉,還懸在門口。他十八歲掙來的這點家底,在這盤大棋裡,不過剛落了第一子。
阿杰喘勻了,掏出個本子,上頭記著網址和截圖:我今早巡店發現的,那家仿的店,頁面抄咱的,連標語都一模一樣,可發貨的倉庫在鄰省,貨是次品。已經有人買了,在咱正店底下留言罵,說遠川的東西破。我回了兩條,被人說成店大欺客。
阿杰說話時,把本子攤在陸遠面前,指尖點著其中一頁。那頁上印著假店的頁面,遠川的招牌被原樣搬了過去,連底下那句實在買賣,童叟無欺的標語都一字不差。陸遠盯著那行字,覺得像有人穿了自家的衣裳,去外頭壞自家的名。阿杰的手指有點抖,顯是今早被那些罵評氣得不輕。
陸遠接過本子,指尖劃過那行假店的網址。前世那樁事,他記得分明,仿牌的趁他鋪得最快那年冒頭,藉著他的名頭賣假,等口碑臭了,真店跟著死。那一回,他沒防住,丟了三省的代理。這世,他要在假店坐大之前,把它摁死。
前世那家仿店,也是這般抄了頁面,也是這般壓低價錢,等把兩個字在買家嘴裡說臭,真店的好貨便再無人問津。他記得那回,三省的代理一個個打來電話,說客戶都跑光了,他急得嘴角起泡,卻找不出誰在背後搗鬼。這世,阿杰一句話點醒了他:順著網線,就能摸到背後的人。前世的盲點,這世成了突破口。
小六,他回頭喊,去把林經理叫來,他懂華信那套公關,問問省城有沒有管網上假貨的門路。錢叔,你擬個宣告,蓋遠川章,發縣報,說彼店非我店,假貨概不負責。
小六應聲撒腿就跑,鞋底在泥地上蹬出兩道印。陸遠轉身,又補了一句:林經理那邊,別說是咱自家發現的,就說有客戶舉報,讓他去問,省得打草驚蛇。
錢老闆在旁把信紙鋪平,筆尖蘸飽了墨,略一思忖,便落了二字,筆鋒沉穩。陸遠看著那兩個字,心想,這紙宣告,是先把自家的門,關嚴實了,後頭才好騰出手,去揪那家假店背後的手。
阿杰,你盯緊那家店,每天截圖,銷量、留言、發貨地,全記下來,這是證據。陸遠把本子遞回去,咱不光要澄清,還要反過來告他冒牌,告他損我商譽。
他頓了頓,又道:截圖要帶時間,留言要留原話,一樣都不能改。咱要告他,憑的就是這一樁樁實在的證據,不是嘴皮子。
阿杰把本子緊緊抱在懷裡,像抱著件寶貝。陸遠看著這孩子,心裡生出幾分欣慰,前世他身邊缺的,正是這樣肯盯細節的人。
阿杰點頭,眼睛亮了:陸哥,我懂電腦,也能查他背後誰在操作,順著網線,說不定揪出指使的人。
阿杰說順著網線時,兩手比劃著,像在虛空中拽一根看不見的線。陸遠忽然想起,這孩子原是錢老闆前妻的弟弟,自小愛鼓搗機器,鎮上頭一份網上買賣,就是他幫著搭起來的。有這樣一個人盯著暗處,那些藏在鄰省倉庫背後的手,遲早要現形。
陸遠望向鎮子方向,那裡燈火連成片,網上那片看不見的戰場,已經開了火。鎮東的荒地守住了,可新的仗,不打招呼就來了。他攥緊手裡的賬頁,前世的地圖在腦子裡鋪開,下一城,是網上。
鎮子的燈火,隔著夜色,像黑布上綴著的無數光點。陸遠知道,那片燈火裡,有一塊是假的,頂著遠川的名,幹著毀遠川的勾當。他把賬頁攥了攥,紙角硌著掌心。前世的地圖告訴他,這一城若輸了,丟的不止三省代理,還有好不容易立起來的招牌。這一城,他輸不起,也不會輸。
!哥陸!哥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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