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遠沒急著動。
他先花三天，把記得的那條資金鍊，對著現實一條條對。鄰縣那個舊改專案，名頭叫臨江新城。牽頭的是華信，掛名的合作方是家城投公司。預付款的協議，他託人打聽過，還真有那麼一紙合同。
數目對上了。
第一天，他託人去鄰縣，問清了臨江新城確有其事，牽頭方正是華信。第二天，他摸到那家城投的名字，託錢百萬的關係遞話過去，對方露出願意談的意思。第三天，他把付款條件對了一遍，卡死的正是那張地證。三步踏完，他心裡那盤棋，棋眼亮了。
付款條件也對上了：城投先預付一筆，待臨江那塊地的不動產權證辦妥，再付尾款。可那塊地的證，縣裡壓了快一年沒下。陸遠託人去鄰縣打聽，那邊的辦事員私下說，這證卡在權屬核查上，上頭有人壓著，一時半會下不來。
陸遠冷笑。前世他只知道結果，這回他順著結果往回摸，把每一步都摸透了。秦世昌把那筆預付款挪去付了城東另一塊地的款，又拿專案整體去銀行做了質押貸款。也就是說，臨江新城這個專案，賬面上看著紅火，底下是空的。
只要那張地證下不來，預付款就得退。退不出來，銀行那頭質押一觸發，秦世昌就得出血。
這破綻，夠要命。
第二日夜裡，錢百萬悄悄來了，進門就嘆：陸老弟，秦世昌不是善茬，你動他，得想好退路。陸遠給他倒了杯熱茶：錢哥，我只守我的地，沒想掀翻誰。可他先斷我貨，先逼我騰地。錢百萬沉吟半晌：也罷，臨江那頭我幫你遞話。秦世昌吞得太狠，底下人早不服。你手裡的東西若真硬，我願搭一把手。兩人就著燈，把路子捋了一遍，誰去鄰縣，誰盯鎮上，誰把信遞上去，一一分了工。
秦世昌的底子，外人看是鐵桶，其實早空了心。他攤子鋪得太大，舊改一塊接一塊，全靠借新還舊撐著。臨江這一處一爆，別處的窟窿也得跟著露。陸遠要的，不是把華信一次掀翻，是先在咽喉上劃道口子，讓秦世昌疼，也讓旁人看清，這姓秦的，並非動不得。
可光知道沒用，得有實證。陸遠把手裡能用的關係都盤了一遍。錢百萬那兒，渠道廣，門路多，可秦世昌正壓著他，未必敢明幫。鎮上的老文書懂章程，能幫著捋檔案。夜市那幫攤販，雖說幫不上忙，卻能替他盯著華信的動靜。
他決定兩手走。
一手，叫老胡暗中收那份預付款協議的影印件。錢百萬雖被秦世昌壓著，可臨江那頭的合作方不是鐵板一塊，有人嫌秦世昌獨吞好處，願意漏點風聲。老胡跑了一趟鄰縣，在一家小飯館見了個穿夾克的中年人。對方不說話，只把半頁蓋了章的協議推過來，收了信封就走。那小飯館昏黃，中年人全程沒抬頭，手指在桌下敲著膝，顯是怕人瞧見。臨走前他壓低聲，只漏一句：城投的賬，早對不上了，就等個由頭。回來一核，付款條件和數目，白紙黑字，跟陸遠記的一字不差。
一手，陸遠自己摸那張地證的底。他託老文書查了舊檔。老文書戴起老花鏡，在鎮檔案室翻了半天，翻出當年的土地冊，手指點著一行小字：你看，這欄寫的還是村集體。華信能把它划進專案，是有人改了底卡。這層底，當年沒人較真，如今他較真，就是個雷。
老文書合上土地冊，嘆了口氣：遠娃，這東西你要用，就得用得穩。一旦捅出去，華信不會善罷甘休。陸遠把舊檔小心折好：文書叔，我不捅出去，它就壓箱底。可秦世昌要先動我，就別怪我掀蓋子。
證據湊齊的那晚，陸遠在燈下把兩樣東西並排擺好。
一半協議，一頁舊檔。
他忽然想起秦世昌前世放的那筆高利貸，八萬，逼得他家喘不過氣。那張借條他現在收著，可那只是私債。眼前這條資金鍊，才是能掀翻華信的明賬。
陸遠慢慢斂了笑。
他知道這一步踏出去，就再沒有回頭路。從前他躲，秦世昌追；如今他亮了牌，兩人便是明著對。可他不怕。前世他被人按在泥裡，連爹孃都護不住。這世，他要把那口泥，一口口吐回去。
那些天，陸遠把性子磨得極靜。白天守坡，夜裡核證據，連小吳都覺出他不同往日。錢百萬隔兩日來一回，每回都帶點臨江的風聲：城投催得緊了，核查組的人到了，秦世昌的臉色一日比一日沉。陸遠聽著，只點頭，把每句都壓進肚裡。他知道，離攤牌越近，越不能露怯。秦世昌是老狐，嗅得出慌張的氣味。他偏不慌，把每一步都踩死，等那通電話響在自己手裡。
有一回錢百萬嘆，說秦世昌今兒在會上拍了桌，問是誰在背後捅刀。陸遠聽了，只把茶端穩了。捅刀的，是他陸遠，可這一刀，捅在理上，捅在明處。
他沒想把秦世昌往死裡整，可對方先斷了他的貨源，又逼他騰地。這局，是他秦世昌先開的。
接下來幾天，陸遠沒聲張。鋪子照開，夜市照守，坡上的小紅旗照飄。華信那邊見他沒了手機貨，以為他撐不住，灰西裝隔三差五來晃一圈，眼神里帶著貓戲老鼠的味。有一回灰西裝還故意在坡下喊：陸老闆，貨還斷著吧？想通了，地的事好商量。
陸遠由著他看，只回一句：急什麼，日子長著呢。
那幾天，陸遠格外留心華信的動靜。灰西裝照常來晃，卻沒再提強徵，倒是頻頻往坡下瞟，像在掂量什麼。陸遠猜，臨江的風，已經吹到秦世昌耳朵邊了。他不動聲色，只把證據又核了一遍，確保每一處都咬死。
他背地裡，把證據順著一條線，遞到了該遞的地方。不是鬧到明面，是埋進案卷裡，等一把火來點。他還託人給鄰縣那家城投透了風，說預付款恐難收回，對方本就對秦世昌不滿，這下更坐不住了，連夜開了個會，決定追款。訊息像石子投進池子，波紋一圈圈往外擴。
那幾日陸遠睡不踏實，半夜裡常醒，摸摸枕下那半頁協議，才又闔眼。他不知這信遞到哪一層，也不知秦世昌幾時察覺，只把每一步都釘死，等風來。老胡辦事細，隔天回來說，城投那邊已經動了，發函的人連夜擬好了。陸遠點點頭，心裡那盤棋，棋子一顆顆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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