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門前三天,陸遠帶著小六去了趟縣城批發市場。天沒亮就坐頭班車走,到了地兒天還泛青。批發市場裡頭一股子塑膠和新紙箱混著的味兒,頂上日光燈嗡嗡響,照得人臉上沒血色。他直接在櫃檯前點了三種貨,帶攝像頭的彩屏新款機子、電飯煲、電磁爐。賣貨的夥計把樣機從架子上搬下來,機殼上蒙著層薄灰,陸遠拿袖口蹭了蹭屏,亮起來一片藍。小六扛著樣機翻來覆去地看,手指頭在按鍵上摁了又摁,說:哥,咱鎮上人手頭緊,這機子比舊款貴一截,賣得動?陸遠說:賣得動,你信我。鎮上人攢點錢,就圖個新,舊款他們看不上眼。小六沒再問,幫著點數、開票、裝車。裝車那會兒他腰閃了一下,齜著牙揉了揉後腰,陸遠說你輕點,摔了算你的,小六嘿嘿笑著把最後一臺抱穩了。
回到鎮上,陸遠把貨鎖進空房,沒急著擺。他翻著前世記在腦子裡的行情,一筆筆對。那年頭帶攝像頭的彩屏機剛往下走,鎮上沒人備,他先備,就搶了頭香。電飯煲和電磁爐是鎮上媳婦唸叨了半年的物件,灶臺舊,誰都想換個輕省。他算準了,這三種貨,這季就是鎮上的硬通貨。
開門那天,鎮上老街口掛了串紅鞭炮。陸遠沒請人,自己踮腳把炮仗拴在電線杆上,拿香點著芯子,退後兩步。噼裡啪啦一陣響,碎紅紙落了一地,被風捲著滾到牆角。小六蹲在門檻上剝橘子,炮仗一炸他手一抖,橘子骨碌碌滾進陰溝裡,他咧嘴笑了,說:哥,你故意嚇我是吧。陸遠說:滾去把橘子撿出來,洗洗還能吃。小六真去撿了,回來衣角溼了一片。陸遠看他那副狼狽樣,樂了,說你這哪是來幫忙,是來添亂的。小六把溼衣角擰了擰,嘿嘿笑,說哥你這炮仗買得太沖。
門面還是原先那間,二十來平。靠牆打了三層貨架,左邊碼小家電,右邊立個玻璃櫃專門放手機。陸遠天沒亮就帶著小六把貨上齊。燈泡是前兩天新換的一百瓦,擦得鋥亮,照得櫃面反著光,連地上磚縫都看得清。玻璃櫃裡那排新機子,他一臺臺擺正,屏面朝外,亮著的待機畫一個賽一個好看。電飯煲三隻排成一溜,內膽擦得能照見人。電磁爐兩臺疊著,線繞得齊整。小六蹲在地上把插頭理順,手指蹭得黑一道,陸遠扔給他一塊溼抹布,說擦手別蹭褲子上。
九點鐘,捲簾門嘩啦一聲拉到頂。街上的光湧進來。第一個進來的就是老周。他手裡還拎著那桿秤,往櫃檯上一放,啪的一聲,說:遠娃,你這重新開張,我頭一個來捧場。陸遠遞煙,老周不抽,別在耳朵上,蹲下來看那臺帶攝像頭的機子。螢幕藍盈盈亮著,待機畫面是片山水畫。老周伸手指頭戳了戳,說:這玩意真能拍人?陸遠說:能,你站好我給你來一張。老周慌忙擺手,說:別別別,我這老臉拍出來嚇人,別糟蹋你新機器。陸遠真按了鍵,咔嚓一聲,老周嚇一跳。陸遠把屏轉給他看,老周眯眼瞅了半天,說:還成,就是皺紋深了點。老周說完把煙從耳朵上取下來,湊到鼻子邊聞了聞,又別回去,咧著嘴樂。他把那臺機子往櫃檯上一推,說遠娃你這買賣,比俺稱秤有意思,改天俺也捎一臺給俺家那口子。陸遠說周叔您先欠著,回頭給您留臺最靚的。
十點出頭,胖嬸端著個保溫桶過來,裡頭麻辣燙,熱氣順著縫往外冒。她把桶往櫃檯角上一擱,說:開業大吉,請你們夥計吃口熱的。小六眼睛都亮了,筷子沒找著,陸遠從抽屜摸出一雙遞過去。陸遠把桶接過來,說:胖嬸你這廣告打得,比我開門還早。胖嬸笑得眼眯成縫,說:你這門市一開,我攤子離你三步遠,生意都跟著旺,我不得謝謝你還賬。
臨近中午,一個穿藍布圍裙的大嫂領著閨女進來,盯著那臺電飯煲看了半天。她伸手按了按蓋子,說:這玩意煮飯真的不糊底?陸遠掀開蓋子給她看內膽,說:不粘塗層,米水一量,按鍵一按,熟了自動跳。大嫂說多少錢。陸遠報了價。大嫂撇嘴,說:縣城才便宜二十,你這也沒便宜多少。陸遠笑,說:嬸子,縣城來回車錢你算沒,加上飯錢,夠補這差價了。大嫂想了想,說:那再送我個蒸籠。陸遠從底下抽出個蒸籠遞過去,說:成,今兒開張,添頭。大嫂樂了,掏錢買下,臨走還跟閨女說:你瞧人家陸家小子,嘴比蜜甜,貨還真不賴。陸遠把蒸籠的提繩理順,遞到大嫂手裡,說嬸子慢走,下回帶親戚來,我再給您留好貨。大嫂應著,牽著閨女出了門,鞋跟在磚地上敲出輕快的響。
下午又來個後生,要看那臺帶攝像頭的機子。陸遠把樣機遞他手裡,教他按快門。後生拍了張櫃檯的照,湊近屏看,說:這清亮,比我哥那臺黑白的有勁兒。陸遠說:你哥那臺該換了,你勸他來,給你優惠。後生說:成,我回去跟他講。他沒買,說先回去問娘要錢,陸遠也不急,說:你慢慢問,貨給你留著。
下午陸遠把價籤往下調了一檔,每臺比縣城便宜三十塊。
第二天,隔壁村有人騎摩托專門來買機子,後座綁個竹筐,說聽人講鎮上陸家鋪子有帶相機的機子,還便宜。第三天,鎮中學一個年輕老師來搬走一臺電磁爐,說家裡老婆嫌煤爐嗆,冬天燻得眼淚流。第五天,貨架上空了半邊,小六騎三輪去縣裡補了一次貨,回來累得胳膊酸,說:哥,這買賣真能累死人。陸遠說:累就對了,躺著賺錢的事輪不到你。
錢老闆這天親自送了批機子來,搬完貨,他湊到陸遠耳邊,說:遠弟,早先那批翻新機的路子,我全給你掐了,往後給你供的,全是正規渠道的貨,你放心賣。陸遠給他倒了杯茶,說:錢哥,我就信你這句。錢老闆走時拍了拍小六的肩,說:小子,認貨要認到骨頭裡,外殼再新,裡頭板子是舊的,一用就露餡。小六點頭,把這句話記在了本子上。
下午遲些,前兒買電飯煲的那大嫂又領著妯娌來,說前回那鍋好使,今兒給孃家也帶一個,還順手拎了臺電磁爐。陸遠給她裝好,說:嬸子,您這是給我做活廣告。大嫂笑,說:好貨不怕誇,俺孃家那口子唸叨半天了。旁邊小六看著,悄聲問:哥,咱這貨咋這麼快回頭客。陸遠說:貨對路,人自然來。小六想了想,低頭把賬本翻到新的一頁。
陸遠又拆了臺舊款黑白樣機擺在櫃角,跟小六比劃,說:你看這屏,這按鍵,新款一出來,舊的就沒人要。所以咱得跟著勢頭走,啥時興進啥,不能壓過時的貨。小六對著兩臺機子看了半天,點頭。
夜裡關門,陸遠和小六蹲在櫃檯後頭數錢。一沓沓零鈔鋪開,陸遠用算盤噼裡啪啦打了一遍,報出個數。小六瞪眼,說:哥,這才幾天,比上個月翻倍了。陸遠把算盤一推,說:這才哪到哪,往後更忙。他在賬本上記了,鉛筆尖在紙上劃出深深的印子。
陸建國蹲在門口抽了半天煙,末了進來,拿塊抹布默默幫著擦玻璃。他擦完說:遠兒,這回穩了?陸遠說:穩了。他沒跟爹說資產的事,說破百萬這種話落不到鎮上人耳朵裡,說了也沒人信。但他自己清楚,賬上這個數,這個月沒掉,還往上爬了點。陸建國把抹布疊好,說:你爺爺那輩,也是做小買賣的,挑著擔子走村串戶,攢下這點本分。到爹這,進廠子給人打工,沒出息。你這路,比我們強。陸遠說:爹,往後這鋪子,咱家一磚一瓦攢起來。
周秀蘭在家縫衣,聽見街有人議論,說陸家小子又起來了。她手裡的針頓了頓,沒抬頭,嘴角卻彎了一下,又繼續縫。縫著縫著,她朝門外望了一眼,見陸晴揹著書包蹦進門,才又低下頭。陸晴放學回來,把書包往桌上一撂,說:哥,你們店門口圍好多人,我都擠不進去。陸遠說:去寫你作業,別老往店門口蹭。陸晴說:憑啥,我也能幫你看店。陸遠說:你先把課本看明白。小丫頭哼了聲,進屋寫作業去了。周秀蘭放下針線,朝陸晴背影搖搖頭,跟陸遠說,你妹就是野,你多擔待。陸遠說娘您甭操心,她功課我盯。
日子就這麼過著,門市一天比一天熱鬧。老周天天來,不買啥,就蹲櫃檯邊看陸遠怎麼跟人砍價,偶爾插一句,說:這人好糊弄,你再加五塊他都給。陸遠笑,說:周叔你這是教我做生意還是教我坑人。老周說:坑啥坑,買賣自願,你價實貨真,他樂意買,這叫各取所需。說著他把自己那桿秤往櫃檯上一橫,說遠娃你記著,秤平了人心才平,你這鋪子往後就靠這個。陸遠點頭,把這句話也記在心裡。
半個月後一個傍晚,捲簾門正要落,門口停了輛黑色桑塔納。車上下來個穿夾克的中年男人,頭髮抹了油,往後梳得溜光,手裡夾個黑皮包。他抬頭看招牌,又看陸遠,笑起來,說:你就是陸遠吧。陸遠說:我是。男人遞張名片,說:華信的,姓林,林經理,秦總讓我來,想跟你談談合作。
陸遠接名片,沒看,揣兜裡,說:林經理,進來說。
林經理進門掃一圈貨架,說:生意不錯嘛,這小鎮能有這客流,不簡單。陸遠倒茶,說:小本買賣,餬口而已。林經理坐下,說:秦總意思,你鋪子勢頭好,華信想參股,或者乾脆收了,價錢好商量。陸遠說:這事兒不急,林經理先喝茶,喝完咱們慢慢聊。林經理喝了口茶,又問:你這機子一天能走多少臺。陸遠說:看天,好天十幾臺,差天三五臺。林經理說:貨從哪進的。陸遠說:縣城批發市場,老關係。林經理點點頭,說:秦總想的是,你一個人守,風浪大,華信進來,給你託底。陸遠笑,說:林經理,託底的話我信,可到底佔幾成,出多少錢,得有個條子,咱親兄弟明算賬。林經理被他將了一軍,乾笑兩聲,說:條子好說。
林經理走時,陸遠送門口,看車拐出街口,掏名片捏捏塞回。
他站門口一會。秦世昌沒倒他早知道。華信來人,對方坐不住了。好,那就談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