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店下架的第三天,阿杰臉色難看地闖進裡屋,把螢幕轉給陸遠看。遠川真店的頁面底下,一夜之間多出幾十條差評,話術跟那家冒牌店那頭的爛話一模一樣,說風扇三天就壞,說售後電話打不通,說再也不信遠川。可阿杰翻了下單記錄,這些留差評的人,壓根沒在真店下過一單。
陸遠盯著那排齊刷刷的評論,嘴角扯了扯。他懂這套路,冒牌店摁下去,後頭的人不肯認栽,僱了水軍來真店門口潑髒水,想讓遠川自己亂了陣腳。他問阿杰,這些賬號能不能追。阿杰說能,他前些天留了心,把冒牌店那頭的賬號都存了底,現在一比對,好幾個差評號的註冊時間、留言習慣,跟冒牌店那幫人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連打錯字的毛病都雷同,全是把風扇寫成小扇,把電水壺寫成水壺子,土得一個樣。
阿杰又把幾十條差評的發出時間調出來,指給陸遠看,說您瞧,這四十多條,全是後半夜兩個點鐘到四點鐘之間發的,一個挨一個,跟排隊似的上。真買家的留言,哪會這麼齊整。陸遠點頭,說這條時間線的證據,平臺那邊最認,把它一併傳上去。阿杰又點開三個號給陸遠看,說這三個,留的話一字不差,連標點的錯處都一個樣,分明是一個人握著好幾個號在刷。
陸遠說,把證據理順,先發給平臺,說清楚有人惡意刷評。再去找縣報的老熟人,把冒牌店冒名、咱們投訴下架、如今又被反咬一口的事,原原本本講一遍,讓報上給遠川說句公道話。阿杰當下去平臺遞了申訴,把時間線和雷同賬號的截圖一併掛上,又給縣報的記者撥了電話,說材料齊了,稿子您只管發。陸遠說,這兩頭同時發力,髒水才壓得住。
縣報那位曾調查舊改強徵、替遠川說過話的記者,跟陸遠打過交道,聽說遠川被人反咬,當即答應出一篇澄清稿。兩人約在報社交稿室見了面,陸遠把假貨和真貨的對比照片、水軍賬號的雷同處、後半夜集中刷評的時間線,一樁樁擺在桌上。記者邊看邊點頭,說這夥人陰,專挑剛起來的招牌咬,你越是名聲好,他越要往你身上潑,這股髒水順著網能流到千里外,不堵住就臭一片。陸遠說,麻煩您在稿子裡也點一句,這種貼牌冒名的事歸工商管,真要較真,實名一舉就有人查。記者說這個他順手就寫。
稿子裡把對比照片登了出來,把水軍賬號的雷同處點得明明白白,末尾一句話說得硬氣,遠川的招牌是鎮上人一單單買出來的,不是幾句爛話能抹黑的。稿子印出來,胖嬸特意拿了一份送到店裡,說街坊都看了,心裡的疙瘩解開了,有幾個原本信了爛話的,反倒跑來店裡又買了只風扇。陸遠把那篇澄清稿也存進了冊子,說往後誰再嚼舌根,就拿這稿子堵他的嘴。小六在邊上聽了,說哥,咱遠川是越捱罵越硬氣。陸遠說,罵聲裡有真有假,真的咱改,假的咱摁,招牌立住了,就不怕風。
平臺那邊接到阿杰的舉證,也認了這是惡意差評,把那一批號禁了言,真店頁面的評分慢慢爬回原位。陸遠盯著曲線回正,心裡卻沒放下,他知道這一波只是探路,後頭的人還在暗處盯著,等下一個空子。
正當這時,賀成的人遞了話,說賀總想跟少東家見一面。陸遠在鎮口那家老茶館見了賀成。賀成穿得體面,見面就嘆,說網上這攤子水太渾,你一個年輕人,被人這麼潑髒水,怪叫人揪心的。他端著茶杯,慢悠悠說,要不我幫你擺平,我在省城有些路子,輿論上的事,說平就平,連那些刷評的號,我也能託人清乾淨。
陸遠沒接這話,只問他,賀總說的擺平,是怎麼個擺平法。賀成笑了,身子往前湊了湊,說你那網上門店剛起,正缺個懂行又扛得住事的合夥人,我入一股,往後這攤子我替你兜著,省得你被人欺負。他又補一句,說你我聯手,這小地方裝不下咱們的盤口,你管貨,我管外面的路,保你三年翻十倍。賀成說著,順口問了句,你這網上門店,一天能走多少單。陸遠說,剛開張,不多,夠鎮上人分紅利就行。賀成意味深長地說,你遲早要找我,單打獨鬥,撐不起這攤子。
陸遠故作歡喜,說賀總要是真疼這攤子,不如先幫我把那些刷評的號清了,分文不取。賀成哈哈一笑,說清號是小事,得入了股才便當。陸遠心裡有數,這人先把人情欠下,再逼你用股來還,一環套一環。陸遠面上說,賀總好意我心領,遠川的網店,我自己能兜,不勞費心。賀成不惱,說你再想想,年輕人別把門堵死,這年頭單打獨鬥,遲早叫人算計,你今日被人潑髒水,明日還不知有什麼么蛾子。
陸遠回店,把賀成的話學給錢老闆聽。錢老闆一拍櫃檯,說這姓賀的,嘴上幫你是假,想伸進手來是真,你不見他連一天走多少單都打聽。陸遠說,他越打聽,越說明咱們這攤子有油水,這人不除心患,遲早要來摘桃子。錢老闆說,你穩住,咱鎮上人抱成團,他插不進腳。賀成那頭,陸遠越想越覺得不對,這人前番遞入股意向書被拒,如今又藉著差評來送溫情,前後兩回,招數都是一個,先幫你解圍,再要你分股。陸遠前世見過太多這樣的局,開頭是雪中送炭,末了是鳩佔鵲巢,他打定主意,賀成給的梯子,一概不接。
錢老闆也在邊上聽見,捋著鬍子說,這姓賀的不安好心,少東家防著點好。陸遠又跟阿杰交代,往後賀成那邊遞來的東西,一律先過咱們自己的手,別輕易接。小六在一旁聽了,悄悄把後臺的訪客記錄多記了一本,說多一雙眼睛總沒錯。
入夜,阿杰查後臺,忽然低聲叫了一句。陸遠湊過去,看見後臺登入記錄裡,有個陌生賬號在頭天夜裡悄悄進過遠川網店的管理頁面,翻看了供貨渠道和顧客名單,還把幾頁顧客電話記了樣,停留了小半個時辰。那賬號的註冊資訊留的是省城的地址,跟賀成那邊的人對得上。阿杰說,這人沒改任何設定,像是進來踩點的,專挑要緊的看,連咱們給顧客回話的模板都翻了,像是想摸清楚咱們怎麼招呼客人,好照著抄一套。
阿杰又點開那賬號的瀏覽軌跡,說您瞧,他先翻供貨商名單,再翻顧客電話頁,最後停在回話模板上,跟逛自家後院似的,分明是來抄家底的。陸遠眼神一沉,說賀成要的不是幫咱們,是要咱們的顧客和貨路,拿去給他自己鋪攤子。阿杰說,這人溜進來一趟,沒動咱的貨,卻把顧客底細看了個遍,心術不正。陸遠說,他不動,是因為還沒到動的時候,等他把咱的顧客摸熟了,轉頭就能另開一家,把人拐走。
陸遠對阿杰說,既然他來踩點,咱就給他擺個迷魂陣。他讓阿杰在後頭另立一份假名單,把真顧客的底細挪到離線的本子上,網上只留個空殼,省城那人再來,翻到的就是假貨,真家底他摸不著。阿杰點頭,當下動手,把真名單抄進藍皮本,鎖進錢老闆的櫃。小六在邊上看了,說哥,這招妙,叫他偷雞不成蝕把米。
錢老闆端了壺釅茶過來,說姓賀的這回吃了閉門羹,不會善罷甘休。陸遠說,他越急越亂,亂了就露馬腳,咱把門看牢,等他自己撞上來。前世這人最擅長的,就是先摸透別人的顧客,再照著原樣開一家,把人撬走,這一世,陸遠早把這道口子縫死了。
阿杰問,要不咱直接去省城問賀總討個說法。陸遠搖頭,說現在去,打草驚蛇,他咬死不認,咱沒憑沒據。不如由著他以為得手,等他真動手的那天,人贓並獲。阿杰說,哥你這是要請君入甕。陸遠說,對,甕早就備下了。
陸遠眯著眼,把那省城賬號的地址又唸了一遍,說這人以為神不知鬼不覺,殊不知腳印早留在了咱的地上。小六把藍皮本抱進裡屋,錢老闆咔噠落了鎖。陸遠聽著那聲響,心裡穩了半分,招牌是鎮上人攢的,丟不了。
阿杰湊過來說,哥,這暗令咱倆記死,天塌下來不漏第三人。陸遠說,對,門看牢了,才輪到咱去敲別人的門。窗外巷子靜了,只有郵電所那頭偶爾傳來火車的汽笛,陸遠望著螢幕,眼裡沒有半分睏意,賀成伸進來的這隻手,他記下了,遲早要原樣奉還。今夜這一遭,讓遠川看清了,名聲越大,暗箭越多,可箭來了,也就有了靶子。
阿杰說,哥,這暗令咱倆守死,省城那頭再想摸,摸到的就是個空殼。陸遠說,空殼好,讓他摸個夠,摸得越深,露的尾巴越長。
陸遠把登入記錄截圖存好,關了那個賬號的許可權,另設了一道只有他跟阿杰知道的暗令。他把所有密碼改了一遍,叮囑阿杰,往後但凡省城來的訪客,一律先攔下報他。他盯著螢幕上的訪客曲線,省城的那個點,孤零零戳在夜裡,像一根探進院牆的竹竿。陸遠把那地址抄進本子,說這根竿子,遲早要連根拔。賀成的人已經把手伸進後臺試探了,這一回,他得比對方想得更遠一步,先把自家的門看牢,再反過來將對方的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