鄰鎮那家店,開在鎮口老糧站改的房子裡。招牌藍底白字,寫著平價電器,字樣跟遠川的平價家電街一個路數。門臉刷得新,門口喇叭日日夜夜放著降價歌,隔半條街都聽得見。
小六騎摩托去探了一回,回來說得咬牙:哥,他家那價,比咱批發價還低。彩電、冰箱、洗衣機,樣樣便宜一成多。鎮上人跑去看了,有幾個真買了,回來還誇划算。
陸遠讓人取了臺對方賣的洗衣機回來,拆開一看,裡頭線圈細了一圈,銘牌是仿的,螺絲還擰歪了兩顆。錢老闆戴上老花鏡,對著燈照了照:東家,這貨,假的。可外頭人看不出來,光看價低。
照貓畫虎。陸遠把外殼扣回去,華信舊部乾的。他們學咱的模式,可學不了咱的貨。
他沒急著降價打。前些日子打假,工商端了鄰省假倉,那一套他熟。可這回不是在網上的店,是實打實開到鎮口搶人,得用鎮上人看得見的法子破。他把小六叫來,又取了對方賣的彩電、風扇各一臺,一樣樣拆開比給夥計們看,說,往後有人拿別家的來,你們照這樣驗,別叫人糊弄了。阿杰在旁拿筆記,把假貨的特徵一條條列,貼在鑑定臺後頭。
陸遠把小六、阿杰、錢老闆都叫到後頭,圍著那臺拆開的假洗衣機,把路子鋪開。他說,鄰鎮這店,學的是咱的皮,沒學咱的裡子,咱就拿裡子打他。一句話,三條:一,當眾驗假,叫鎮上人親眼見;二,舊貨折價換新的,把人心攏過來;三,服務往上堆,他比不了。錢老闆說,東家,這三條,條條都費功夫,不比降價省事。陸遠說,省事的辦法,咱不能用,一降價,就掉進他的坑裡了。三人分了工,阿杰管驗貨臺,小六管跑腿送貨,錢老闆管記賬,誰也不許偷懶。
頭一招立起來頭兩日,陸遠天天蹲在鑑定臺旁看。頭回開臺,圍的人不多,有人還笑,說遠川閒得驗別人的貨。陸遠不惱,說,咱閒,街坊就不吃虧。到第三日,老大爺那臺扇一驗,看熱鬧的人就挪不動腳了。阿杰後來跟陸遠說,哥,這臺子,比咱喊一百句正品都管用。陸遠說,對,眼見為實,這世道,最缺的就是讓人親眼見的實。自那以後,鑑定臺成了遠川門口一景,日日有人拎著別家的貨來,驗完不論真假,都樂意站那兒聽兩句。
頭一招,陸遠在遠川店門口支了張長桌,鋪紅布,立塊木牌:正品鑑定臺。寫明白,帶著別家買的電器來,遠川當場驗,驗出假,免費開證明,還送一張二十塊抵用券。
頭幾天,真有人拎著鄰鎮買的機器來。頭一個是個後生,拎颱風扇,說鄰鎮買的,轉兩天就燙手。阿杰和錢老闆當眾拆機,指著細線圈和仿銘牌,一句句說給圍看的人聽。來看熱鬧的越來越多,鑑定臺前排了隊。有老大爺拍腿:乖乖,我前天剛在鄰鎮買了檯扇,回去就不轉,敢情是這路貨。說完,真把那臺扇拎來,錢老闆當場驗了,開好證明,老大爺揣著二十塊抵用券,樂呵呵走了。
隔日又來個媳婦,抱臺鄰鎮買的豆漿機,說刀片一轉就卡。阿杰拆開,裡頭齒輪是塑膠湊的,一掐一道印。圍看的人嗡一聲,那媳婦臉通紅,說當初就圖便宜,哪知是這路貨。錢老闆嘆,說姑娘,便宜不是這麼個省法,回去把單子留好,去鄰鎮退。媳婦點頭,抱著機子走了。
又過兩日,來了個老婆婆,拎個鄰鎮買的收音機,說孫子嫌吵,她也不懂好壞,就是心疼錢。阿杰驗了,裡頭喇叭是紙糊的,一吹就破。老婆婆直拍腿,說白瞎了我那二十塊。錢老闆塞給她一張抵用券,說婆婆,去遠川挑個正經的。老婆婆樂了,真挑了臺小收音機走。
再有個別後生,扛來鄰鎮買的落地扇,說轉起來像飛機響。阿杰一查,軸承是鏽的,轉兩天就得廢。圍看的人笑,說這哪是風扇,是轟炸機。那後生也笑,說下回只認遠川的牌。
那天散了,有個大嫂拉著陸晴的手說,她男人在鄰鎮買了臺彩電,畫面晃,正要去找後賬,這下有了遠川的證明,敢去鬧了。過兩天,那大嫂真領著男人回來,說退了錢,還把鄰鎮那店的壞事傳了半條街。口碑這東西,比喇叭管用。
二招,以舊換新。陸遠貼出告示:舊家電不論好壞,拿來折價,換遠川正品,差價補得公道。鎮上人家家都有臺老收音機、舊電扇,平日扔捨不得,留著佔地方。這告示一齣,店裡天天有人推著舊物來。頭一週就收了一百多件舊貨,後倉堆不下,陸遠讓人集中拉去縣裡回收點,換回一筆進項,不虧。有個孤老,拿臺鏽得掉渣的舊收音機,換了臺新電扇,走時拉著陸遠的手,半天沒鬆開。還有對小夫妻,推來臺舊洗衣機,說結婚時買的,如今漏得滿地水,換了臺新的,媳婦笑得見牙不見眼。又有個老漢,拿個缺腿的舊電飯煲,換了口新的,非說要請陸遠吃頓飯,陸遠笑著應了。
收舊貨那陣,後倉堆得像小山。陸遠讓人分門別類,能修的修,不能修的拉去縣裡回收點。回收點的師傅見了,說小陸,你這舊貨成色雜,可都是實在人家用過的,我給你個公道價。陸遠說,師傅,您也實在,咱長久做。這一來一去,舊貨換了進項,還落個好名聲。有個拾荒的老頭,聽說遠川收舊貨,翻出個鏽鐵壺來換,陸遠見他可憐,多給了兩塊錢,老頭千恩萬謝。
以舊換新那幾日,店裡像趕集。有個老奶奶,推著臺用了二十年的老收音機來,說這物件陪了她半輩子,如今不響了,捨不得扔。陸遠看了,說奶奶,這老物件咱收著,給您換臺新的,老物件留個念想。老奶奶紅了眼,說小夥子,你心好。又有個後生,拿臺舊遊戲機來,說小時候的寶貝,如今壞了,換臺風扇給爹。陸遠都應了,舊物堆在角落,倒像個小博物館。錢老闆說,東家,這些破爛,留著佔地方。陸遠說,錢叔,這不是破爛,是街坊的信,留著,咱心裡有數。
三招,服務加碼。遠川本就送貨上門,這回加一條:買大件,包三年上門修,一個電話,鎮上就近的夥計當天到。小六帶著倆新夥計,日日跑鄉里,工具包背得勒進肩膀。有回下小雨,他去給孤老送修好的電視,鞋褲全溼,回來陸遠塞給他一雙幹襪。另一回,東頭村一臺冰箱半夜不製冷,小六摸黑騎車十幾裡趕去,修到雞叫,主家留他吃了一碗熱湯麵。還有回,西街一位癱在床上的老太的收音機不響,小六上門修,順手把老人屋裡的燈也換了,老人拉著他的手直掉淚。
三招下去,鄰鎮那家店的喇叭,慢慢不響了。頭半月還硬撐,後頭來的客人越來越少,有人買了發現不對,跑去退,鬧得門口吵架。臨到關門前三日,陸遠特意騎車繞到鄰鎮,遠遠望著那家藍底白字的店。門口圍了三五個人,指著捲簾門罵,說買的機子壞了不退。有個漢子嗓門大,說你們這平價電器,平的是價,坑的是人。陸遠在街對面攤子坐下,要了碗麵,聽著那些罵聲,慢慢吃完。他沒上前,也沒說話,只在心裡記下了,這店,撐不過這個月。
又過幾日,聽說有人堵在門口要退錢,警車都來了。再到月底,藍底白字招牌摘了,捲簾門落下,再沒開。門一關那幾日,竟有個鄰鎮的老主顧,拎著從那家買的瑕疵機,專門摸到遠川來,說聽說你們驗真假,幫我看看。阿杰驗了,果然是假,開了證明,那人嘆,說早知認準遠川,省得繞那彎。陸遠聽了,只說,往後認準就成。
小六後來探得更細,說那鄰鎮店的老闆,是華信舊部裡一個管過庫的,關門前幾日,有人見他連夜去了省城,跟方老闆吃了飯。陸遠聽了,說,果然,貓是方老闆遞的,畫貓的,是賀成舊部。他讓阿杰把這條,也添進那張關係紙上,標紅了。又過兩日,阿杰從線上查到,方老闆那家倉儲,半年前還接了一筆省城的款,落款正是賀成早年的老關係。線,越收越清,也越讓人脊背發涼。
錢老闆對賬,遠川這月流水不降反升。他摸著算盤笑:東家,咱沒跟人比價,倒把人比沒了。
陸遠沒笑。他讓人順著那條線摸,摸到鄰鎮那店的後頭。小六是順著那家店的進貨單摸的。單子上蓋的章,是省城一家倉儲的,再往上,法人代表姓方。阿杰在線上查了那家的底,發現它早幾年就給賀成系的公司管過庫。線,就這麼連上了。開店的錢,是華信舊部湊的,可牽線的那個名號,小六查了半天才查清,是賀成早年在省城介紹的一個人,姓方,做倉儲起家,跟賀成吃過酒。阿杰又追了一層,發現方老闆那家倉儲,正是前幾天工行周經理力薦遠川用的那一家。小六還跟著一輛送貨的卡車,一路到了省城郊外方老闆的倉,拍了照回來,倉門上方氏倉儲四個字,清清楚楚。
這一遭,遠川沒降價,沒罵街,只把裡子亮出來,就把照貓畫虎的貓,餓回了洞裡。遠川這回,贏得乾淨,也贏得叫人服氣。
陸遠把那幾頁紙推到燈下,看了許久。賀成不親自下場了,改在背後遞繩子,讓旁人替他照貓畫虎。貓畫得拙,可畫貓的手,伸得越來越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