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遠把那段監控反覆看了三遍，越看越確定，砸玻璃的是外頭請來的人，不是鎮上的瘡。他讓阿杰把畫面裡那雙皮鞋的樣式截出來，託鎮上跑省城的夥計去問，省城哪路的打手慣穿這種鞋。
中午林經理風風火火從長途車站那邊跑回來，額頭上全是汗，進門就把門掩上。
名字出來了。林經理聲音壓得極低，賀成上頭那位，省城姓周，叫周敬之。早些年做邊貿起家，後來轉了地產和舊城改造，如今退在幕後，手底下盤著的攤子，比秦世昌的華信大出去十倍都不止。
陸遠手指在桌沿上停住。周敬之。這三個字，和他舊地圖上那個墨圈，一字不差。
他前世聽過這名字，是在一間酒樓的包廂裡，幾個省城來的老闆喝茶，提了一句周敬之，滿桌人立刻收了聲，像怕隔牆有耳。那會兒他只是個剛破產的落魄人，連湊上去搭話的資格都沒有。他只隱約知道，這位爺不常露面，可但凡他看中的地界和買賣，最後很少落空。後來他聽人說過一樁，省城一家做得好好的廠子，一夜之間換了東家，對外說是合併，內裡是被人連鍋端了，背後就有周敬之的影。那廠子的老闆，前世曾與他同席吃過一頓飯，席間還勸他做大做強，結果沒過半年，那廠子就姓了周。
周敬之跟賀成，怎麼搭上的？陸遠問。
林經理搖頭：這個我挖不深。只聽省城的朋友說，賀成早年在周敬之手下跑過腿，後來單幹，可線一直沒斷。秦世昌那套舊改的路子，原也是從周敬之那兒學了個皮毛。如今秦世昌倒了，賀成想借遠川補缺，背後站著的，只怕就是周敬之的意思。周敬之這人，手下不止秦世昌一個，賀成是更年輕的馬仔，專門替他探路。城西那座老院子，就是他退下來後的窩，門生故舊遍佈省城的商界和衙門，連秦世昌見了，也得矮半截稱呼一聲周爺。
陸遠想起前世聽過的零碎。周敬之最擅長的，不是硬搶，是借。借政策的名頭，借地方的關係，借對手自己鋪開的攤子，最後輕輕一收，攤子就成了他的。遠川這半年從荒地起家，到小商品城，到網上商店，每一步都踩在鎮上人的心坎上，恰恰是最容易被他拿來借的坯子。他前世那家廠子被吞，走的也是這條借路，先讓人嘗甜頭，再趁你攤子最大時收網。
陸遠慢慢靠回椅背。他忽然懂了賀成為什麼急。賀成不是想自己吞遠川，賀成是奉了上頭的令。周敬之看中的，大概不是遠川這千把萬的資產，而是遠川織起來的那張網。鎮上二百多戶的股份，小商品城的鋪面，還有網上商店那條通到四里八鄉的買賣線。這張網鋪在鎮上，根扎得淺，周敬之若要伸手，賀成不過是個探路的石子。
窗外的風打了個旋，捲起一張廢報紙，啪地貼在玻璃上。陸遠伸手把報紙揭了，指尖涼。他前世敗給的就是這種人，那種你看得見影子、摸不著邊、等你反應過來已經被收編的人。這世他以為把賀成擋在門外就穩了，原來門後還站著周敬之。
他第一次覺得，掌心沁出了汗。
林經理去打電話探風聲。陸遠把錢老闆叫進屋，把剛聽來的名姓說了。錢老闆聽了，手裡的算盤珠子咔噠一響，半天沒撥。
少爺，這尊神，比秦世昌難纏多了。錢老闆嗓子發緊。
難纏也得纏。陸遠把抽屜裡的舊地圖又抽出來，攤在桌上，他要從省城伸手，我們就把根扎進鎮上人的土裡。他借得了政策，借不了人心。
錢老闆重重一點頭，出去理賬了。
陸遠又喚阿杰：城西那座老院子，再查。周敬之早年的根腳，能查多少查多少。還有，賀成往省城跑，走的哪條線，都給我記下來。
阿杰應聲去了。陸遠轉向窗外，鎮口那條土路彎彎曲曲，通向省城。他彷彿已經看見那輛黑車正碾著黃土過來。他回身叫小六，去把小商品城的角角落落都查一遍，別讓人趁亂摸進來。又囑阿杰，網上商店的公告照常發，遠川的生意一天不能停，越亂越要穩。
他坐回桌前，把遠川的賬翻開來，一筆筆看自己的薄弱處。鎮上入股的人心齊，這是盾；可遠川的貨源、物流，到底還捏在別人手裡幾分，他得重新算。周敬之若要動他，不會像賀成那樣明著搶，會先從貨源、從銀行、從鎮上人的信心下手。他拿筆在紙上列了三行：貨源再拓一條、銀行再鎖一家、鎮上人心再固一層。寫完，他盯著那三行，一條條想對策。貨源那條，他打算繞過現有的省城總代，直接去產地談；銀行那條，他要把縣支行的關係做實，再搭一家市裡的行；人心那條，就是把持股會盡快落地，讓鎮上人跟遠川綁得更死。
他又把前世關於周敬之的那點零星記憶翻出來比對。那人從不親自下場，總讓手下的馬仔衝在前頭，等局面收拾乾淨，他再出面收果實。賀成如今扮的就是那個衝在前頭的馬仔。陸遠冷笑一聲，既然周敬之愛借，那他就把遠川紮成一根拔不動的樁，看他還借得動借不動。
話音剛落，林經理從外頭急匆匆進來，腰上的呼機還亮著。他低頭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怎麼？陸遠問。
林經理把呼機舉起來，聲音發乾：省城朋友剛發的。周敬之的代理人，今早從省城出發，方才過了縣界，一輛黑車，直奔咱們鎮上來了。
林經理去打電話探風聲了。陸遠獨自坐在燈下，把周敬之這三個字，在舌尖滾了幾遍。前世他只當這是個夠不著的名號，這世卻從顧處長的一句話裡，滾到了自家門前。
陸遠把遠川的賬又攤開，拿紅筆在幾處標了圈。貨源這塊，眼下六成還捏在省城那家總代手裡，物流雖自己搭了隊，可大件仍要借外頭的車。銀行那條，縣支行雖穩，到底是一家的依靠，周敬之若從市裡打招呼，未必扛得住。他一項項數下來，越數越清楚，遠川看著壯，骨子裡還有幾處軟筋，正經不起周敬之這種人手掐。
他拿筆把遠川的命脈在紙上列了三樁：貨源、銀行、鎮上人心。這三樁，正是周敬之最易下手的軟處。陸遠盯著那三樁，心裡有了譜，下一步要做的，就是把這三樁，樁樁築成牆。
阿杰從網上翻出一份陳年舊檔，說是早年報上提過一句，周敬之早年跑邊貿時，有個合夥人就是從這一帶出去的，後來下落不明，再沒人提。陸遠把這條記在紙上，沒聲張。這條線若真連著鎮上，那周敬之盯上遠川，怕就不止是生意那麼簡單，許是衝著鎮東那片地，也衝著父親當年那筆舊賬來的。
陸遠把遠川眼下的家底在心裡掂了掂。賬面上的錢夠轉，鎮上的人心夠齊，可真要跟周敬之這種量級過招，還差一層硬靠山。他拿定主意，省城的正經產業基金，非引不可，銀行的正經授信，非拿不可。
他喚錢老闆來，把話說透。賀成是明刀，周敬之是看不見的手，對付看不見的手，不能硬碰，得把遠川的根扎進鎮上人的土裡，扎進看得見的章程裡。兩人合計，下一步要去省城找正經的產業基金，把遠川的賬做硬，也借銀行的授信，把控制權焊死，叫外頭人插不進手。錢老闆聽了，眉頭舒展開，說少爺這是要主動出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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