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柏是第三日晌午到的。一輛黑車停在鎮口,下來個四十來歲的男人,西裝挺括,手裡提著個公文包,見人就微笑,稱呼陸遠一聲陸先生,客氣得像多年舊識。
文柏落座,先從天氣寒暄起,說鎮上比省城清爽,又誇鎮上的天高雲淡,省城比不得。陸遠陪著客套幾句,心裡卻掂量這人的來路。文柏說話慢,每個字都像量過,不逼不壓,可正是這種不緊不慢,才叫人脊背發涼。賀成是明著來搶,文柏是笑著來量你的底。陸遠端茶給他,笑說周先生費心,派先生大老遠來。文柏說,周先生念及遠川年輕,特意讓他來走走,看看有什麼能幫襯的。
陸遠在辦公室接待他。文柏不急著談事,先誇遠川的小商品城氣派,又說網上商店的口碑在鄰縣都傳開了,周先生聽了,很是欣賞年輕一輩的幹勁兒。
周先生託我來看看,文柏呷了口茶,語態從容,遠川做得好,不該困在這個鎮上。省城那邊有資源,有路子,若陸先生願意,周先生樂意扶一把,讓遠川的招牌走出縣界。
陸遠給他續了茶,笑說遠川才剛站穩,走出去的事,往後看緣分。
文柏不惱,轉去小商品城轉了一圈。在賣手機的鋪子前,文柏拿起一臺樣機,隨口問進價比鎮上門市低多少。小梅剛要答,陸遠接過話,說遠川的價鎮上人都看得見,不必細究。文柏笑笑,把樣機放回,說陸先生護得住底下人,難得。
走到鑑定臺前,文柏停下腳,看夥計當著客人面驗貨,點頭說這套法子穩,假貨自然站不住腳。陸遠說鎮上人買東西圖個信字,遠川不敢糊弄。文柏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說周先生最看重信字,做長久買賣的,都講求這個。
文柏又停在一家賣小家電的鋪子前,問貨從哪進,供貨穩不穩。老周剛要細說,陸遠淡淡接話,說遠川的貨源鎮上人都認得,逢年過節從不掉鏈子。文柏不再追問,只笑著點頭。他轉到門口,望著進出的鎮上人,說遠川這模式,外人插不進手。陸遠順著話頭說,鎮上人信遠川,遠川也信鎮上人。文柏又踱到賣布料的攤前,問生意如何,攤主說託遠川的福,比往年強出一大截。文柏連連稱好,說周先生最欣賞這種扎跟在民間的買賣。每到一處鋪子,文柏都細問生意,臨了誇遠川的模式少見,鎮上人抱團,外人插不進手。這句話說得輕巧,陸遠卻聽出另一層意思,外人插不進,恰恰說明周敬之若要進來,得先拆了這抱團。
午後文柏要走,陸遠送他到鎮口。文柏從公文包裡抽出一張燙金的請柬,雙手遞過來。
省城下月有個峰會,周先生也想請陸先生去坐坐。請柬上寫明瞭,是想見見陸先生,因為,文柏頓了頓,笑意更深,令尊當年的老熟人,想見見你。
陸遠接過請柬,指尖觸到那層硬殼的紙,涼意順著指骨爬上來。他爸陸父,當年那筆八萬的債,他一直以為是秦世昌設的套。可文柏這話裡,老熟人三個字,像一把鑰匙,輕輕捅開了另一扇門。
他送走黑車,轉身回辦公室,把請柬攤在桌上看了許久。文柏那句老熟人,像根細針,扎得他心口隱隱作痛。他原以為父親的債只是秦世昌一手炮製的冤枉賬,如今看來,水比他想的深。周敬之這請柬,不是請,是敲山震虎。
文柏遞過請柬,並不急著走,又閒聊了幾句省城的繁華,話裡話外,是拿省城的氣派,襯鎮上的小。陸遠只笑,說小地方有小地方的根,扎得深,風颳不倒。
文柏在鎮口站了片刻,回頭望了眼小商品城的燈,說了一句,陸先生這攤子,扎得真深。陸遠笑說,都是鎮上人捧場。文柏不再多言,上車去了。
文柏在辦公室又坐了片刻,話說得客氣,眼神卻一直在遠川的賬本和牆上掛的章程上溜。陸遠看在眼裡,只當沒覺,反倒給他續了杯熱茶。這種不動聲色的打量,他前世在太多場合見過,越是笑得溫和,背後的算計越深。
文柏臨走,握了握陸遠的手,力道不輕不重,說陸先生年輕有為,周先生惜才,盼著峰會上見。陸遠笑著應了,目送黑車離去,轉身卻把文柏那句惜才在心裡嚼了三遍。惜才二字,聽著是抬舉,實則是告知,周敬之已經把他划進了自己盤裡的子。
文柏轉完鋪子,又繞到貨源上,問遠川的貨從哪條線進,網上商店的物流怎麼走。陸遠說,遠川的渠道鎮上人都認得,逢年過節從不掉鏈子,不必細究。文柏笑笑,不再追問,只說周先生最看重腳下有根的買賣,遠川這點,正合他的脾氣。文柏又問遠川往後有什麼擴張的念頭,陸遠說,先把鎮上這攤子伺候穩,外頭的事,順其自然。文柏點頭,說周先生最欣賞這種不冒進的年輕人。
陸遠送走黑車,坐回辦公室,把文柏這一趟在心裡過了一遍。他看出,文柏來,不是為談成什麼,是要摸清遠川的底線,摸鎮上人心齊不齊,摸他陸遠肯不肯低頭。這種合作考察,表面客氣,內裡是施壓,先禮後兵,等你習慣了他們的好意,再伸手就容易了。周敬之這套借殼的法子,他前世見過,這世又臨到頭上。
他翻出舊地圖,把周敬之那個墨圈,和父親說的姓周的門路,疊在一處。兩條線,原是一條。他前世聽人提過這名字,只當是夠不著的雲端人物,這世竟從父親那一筆舊債上,纏了上來。八年前那筆八萬的債,根子竟是周敬之。想到這一層,陸遠反倒靜了。對手越大,破綻往往越多,周敬之再高,也高不過鎮上二百多戶的人心。
他拿筆在紙背寫下一行:去峰會,不是赴宴,是踩點。周敬之想借遠川的殼,他就借這趟省城之行,把周敬之的底摸回來。文柏以為請他去,是請君入甕,陸遠卻打算把這甕,反過來敲一敲。
陸遠把請柬收進抽屜,心裡卻翻江倒海。父親當年那筆舊債,根上竟也繫著周敬之,這個念頭,像一塊石頭壓在他胸口。他要去屋裡試探陸父,正是為了把這塊石頭撬開。
他打算帶上阿杰同去省城,阿杰懂電腦網路,正好趁這趟在省城查周敬之名下的產業和近年吞併的買賣,把那張看不見的網,一點點描清楚。文柏以為請他去是入甕,陸遠卻要把這趟,變成遠川摸底的機會。
他想起文柏那句周先生惜才。惜才二字,用在生意場上,往往是要把人收編的前奏。周敬之若真惜他這塊才,惜的也是遠川腳下這塊地和這張網,絕不是他陸遠這個人。
陸遠把周敬之想要的,在紙上列了兩條。一是鎮東那片長租的地,緊挨著舊城改造的邊,周敬之做舊改起家,盯這塊地合情合理。二是遠川織起來的鎮上分銷網,二百多戶的人心,加上網上商店的渠道,這正是周敬之最愛的借殼坯子。兩條疊在一處,周敬之要的,是整個鎮上的橋頭堡。
陸遠把請柬翻過來,背面只印了一行小字,省城峰會,憑柬入場。可那句老熟人,在他腦子裡轉個不停。父親當年的債,原來一直有根更粗的線牽著,如今這線頭,被人用一張燙金請柬,輕輕遞到了他手邊。
當夜陸遠沒睡。他想起前世敗給資本時,也是被這樣溫和的手慢慢收了線。那時他信人脈,信場面,等到發現被人借了殼,攤子已經姓了別人。這世他提前十年看穿了這套路,周敬之的借字訣,碰上的是一塊不肯被借的硬石頭。他摸黑起身,就著月光把請柬和舊地圖並排擺好,像在棋枰上落下了自己的一子。風掠過窗欞,請柬上的燙金字隱隱反光。陸遠把燈撥亮了些,盯著那行老熟人的字,直到夜深。
回到家裡,陸遠把請柬的事壓著沒提,只試探著問陸父,早年辦廠,除了秦世昌,還跟省城什麼人打過交道。陸父愣了愣,說那年頭跑邊貿的、管指標的,三教九流都碰過,早記不清了。陸遠盯著父親躲閃的眼神,心裡那根弦繃得更緊。父親不是記不清,是不敢提。
陸父低頭搓著衣角,半天才嘟囔,那年廠子難過,有人牽線借過一筆錢,說是省城的大戶,利息不高,條件是往後鎮上有什麼好專案,得先知會一聲。陸遠心頭一震,追問那大戶姓什麼,陸父卻搖頭,說年頭太久,只記得是個姓周的門路。陸遠又問那筆錢後來怎麼了,陸父說廠子緩過來就還了,可那姓周的後來說過,遠川這塊地往後若有動靜,得先問他。陸遠聽了,背上一陣發冷,原來父親當年那一筆債,根上就係著周敬之,秦世昌不過是個跑腿收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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