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陽光從明亮變成柔和,久到拉姆輕聲說了一句“爸,我去打杯水”,他也沒有回應。
他坐在那裡,看著那個小小的、正在安然呼吸的生命,然後他的眼眶紅了,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滴在他搭在膝蓋的手背上。
他沒有抬手去擦,像是已經顧不上那道正在他臉上緩慢蔓延的溼意。
他就那麼坐著,嗚嗚地哭了好久。
沒有人去打擾他。
詩妮莎靠在病房門口,遠遠地看著那道坐在保溫箱旁邊的背影,看著他微弓的脊背和正在微微顫抖的肩膀。
她不知道他在哭什麼——是為了阿婉,還是為了那些被錯過的時光,還是為了這個終於平安降生的小生命。
她只知道那些眼淚是他自己的,不需要任何人去替他擦乾。
她安靜地看了很久,然後收回目光,轉身走回自己的病床前,沒有走過去打擾他。
窗外的風從半掩的窗縫間滲進來,吹動窗簾邊緣,在地板上鋪開一層細碎的光影。
坎欽依然坐在保溫箱旁邊,依然在哭,那個小小的生命在透明塑膠壁後面安靜地呼吸著,渾然不知那道坐在她旁邊的背影正在替她接住一些她還沒有來得及知道的事,那些已經錯過的,終於可以安心流淌的眼淚。
......
五個月後。
化妝間的鏡子被擦得鋥亮,暖黃色的燈光從兩側漫過來,在詩妮莎的白紗上鋪開一層細碎的光。
她坐在鏡子前,長髮被仔細地盤起,髮髻上簪著幾朵新鮮的白色蘭花,婚紗是緞面的,一字肩的領口沿著鎖骨的弧度收得恰到好處,裙襬垂落在腳邊,像一層正在緩慢流淌的月光,將她整個人襯得純潔又美麗。
拉姆站在她身後,手裡拿著一隻珍珠髮夾,正要替她固定耳側那縷碎髮,卻停住了手:“小莎姐......你太美了。”
詩妮莎在鏡子裡看了她一眼:“你都誇了八遍了。”
拉姆沒有反駁,把那隻髮夾仔細地別進她髮間:“八百遍都不夠。”
婚禮的場地不大,只請了最親近的親戚朋友。
三道紅毯從不同的方向延伸到中央區域,像是三條從不同的起點出發、最終匯聚到同一個終點的路。
三個新娘站在各自的起點上,穿著不同款式的婚紗,卻像是從同一片月光裡裁下來的三種質地。
詩妮莎站在最左邊,穿的是緞面的一字肩婚紗,剪裁利落,腰線收得恰到好處,裙襬垂落到腳面,沒有多餘的裝飾,卻在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啞光。像一顆柔美的珍珠。
琳在中間,穿著俏皮的短款婚紗,裙襬收在膝蓋上方,露出一截纖細白皙的小腿,後面卻有一個長長的拖尾。她頭上沒有戴頭紗,只在髮間別了一朵淺粉色的小花,看起來輕盈得像隨時會踮起腳轉個圈。
小萍站在最右邊,穿的是那條魚尾裙婚紗——查蓬早就買下來了,一直放在她房間的衣櫃裡,等她回來。裙襬從腰線以下緊貼著身體展開,在膝蓋下方像魚尾一樣散開,把她纖細的身段勾勒得分毫不差。她站在紅毯盡頭,偏著頭朝查蓬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帶著一抹她自己也壓不住的弧度。
三個新郎站在各自的紅毯盡頭,穿著款式相近的深色西裝,卻穿出了完全不同的味道。
查蓬站在最右邊,領帶打得鬆鬆垮垮,像是被他自己扯鬆了半截,襯衫領口微敞,露出一小片被曬成蜜色的皮膚。
他站在那裡,手指漫不經心地撥了一下袖釦,目光卻一直落在小萍身上,嘴角那抹笑意帶著一層被壓住的、正在緩慢放大的弧度,像一隻正在等待獵物自己走近的貓,不急不慢,勝券在握。他穿西裝的時候像是穿了一層懶散的殼,底下還是那個會在泰北街頭叼著煙跟你談生意的男人,風流得坦坦蕩蕩。
維克托站在中間,西裝剪裁利落,肩線服帖,腰側收得恰到好處,襯衫釦子一絲不苟地繫到了最上面一顆,卻依然擋不住那股藏不住的騷氣——他站在那裡,微微偏著頭,領口和下頜的線條在陽光下被勾出一道清晰的輪廓,連帶著那雙灰藍色的眼睛,正穿過那段被陽光照亮的紅毯落在詩妮莎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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