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長庚把北線原始資料送進臨淵城那天，陰著天。
他沒走工作組的公文流程，而是讓兩名B巔護衛親自押著一隻鉛封的機要箱，直接進了天眼室。這位督查室副主任臉色比天色還沉——他在臨淵觀戰那一夜後立場就變了，但能讓他違規把北線涉密資料帶進城，顯然箱子裡的東西比規矩更重。
沈上校，劉先生，先說好。裴長庚開箱前抬手，這些資料是我以北線督查專員的身份調閱的，按條例只能在督查室內部流轉。我讓你們看，是擔了干係的——我只想弄清楚一件事：北線那三座哨站，到底是怎麼沒的。
機要箱裡是三十多塊儲存晶版。方晨的手在觸到第一塊時就開始發抖。
整整一天一夜，天眼室的燈沒滅過。
少年把北線潮汐的能量波形投上大屏，又調出臨淵裂隙歷次潮汐的存檔，兩條曲線並排鋪開的瞬間，會議室裡沒有人說話。
波形同源度，97.3%。方晨的嗓子發乾，潮汐的不會騙人——不同的深淵源頭，暗影能量的脈動節律、頻譜分佈都有差異。臨淵這道裂隙的潮汐，和北線半個月前那場，是同一個。
可北線沒有裂隙備案。沈嶽聲音發緊，聯盟全境登記在冊的空間裂隙只有七處，北線防區一處都沒有。沒有門，潮水從哪兒來？
劉修誠盯著螢幕，緩緩開口：所以只有兩種可能。北線本來就有一道沒被發現、或者被人瞞報的裂隙；又或者——門在潮汐發生前，被人從外面臨時開啟過。
方晨，調北線近一年的空間背景輻射遙感存檔。他頓了頓，裂隙藏得住，背景輻射藏不住。門開久了，周圍空間的本底讀數會有持續異常，就像傷口周圍的淤青。
少年埋頭扒拉了半個時辰，忽然停住。
有了。他把一張灰撲撲的遙感圖放大，指在一片無人荒漠上，這裡。潮汐前四個月，背景輻射出現持續抬升，曲線形態和裂隙周邊一模一樣——可上報記錄裡，這個異常被標註成了儀器漂移，申請複核兩次，都被北線監測站壓了回去。
誰批的？裴長庚問。
監測站上報、防區作戰處複核……方晨順著籤批鏈往下翻，臉色越來越難看，最後一個簽字壓下來的人，不是梁萬鈞。是北線防區的副參謀長，周敬亭。梁萬鈞管裝備，這個人——管情報。
會議室裡幾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一個管換護盾，一個管壓情報，線比他們想的更深。
方晨把第二批資料調了出來。
那是三座失聯哨站在通訊中斷前自動回傳的最後日誌。護盾系統的執行記錄被放大、定格——三條几乎一模一樣的曲線，在哨站失聯前三十秒，齊齊歸零。
賀平一直站在角落，安安靜靜。當那三條曲線出現時，他往前邁了一步，聲音啞了：護盾全鏈路癱瘓，三十秒……和北嶺一樣。
他從胸前口袋裡取出那份影印件——父親陣亡後他申請了三年才調出來的護盾日誌，攤在桌上，與北線三條曲線並排。
四條曲線，一個死法。
這三座哨站裝的，也是翻新護盾賀平的指尖點在晶版上，裴副主任，北線防區近三年的護盾換裝工程，是誰驗收的？
裴長庚沉默了很久，才吐出一個名字：裝備採辦司，北線片，驗收組……掛的是梁萬鈞兼管。
所有碎片在那天后半夜拼到了一起。
北線有一道被瞞報的裂隙。潮汐來的半個月前，有人給裂隙方向的三座哨站換上了刷過漆的報廢護盾；潮汐抵達的那個夜晚，護盾在最關鍵的三十秒裡同時癱瘓，哨站被潮獸吞沒，一百九十餘名守軍無一生還，三哨站的防區被撕開一個大口子——至今沒能補上。
梁萬鈞落馬了。可這條線沒有斷。
貪一筆護盾差價，是錢的事。沈嶽的聲音冷得像冰，在防線上故意開個口子放進潮汐，那是通敵。裴副主任，你我都清楚，一個採辦司副司長，沒這個膽子，也沒這個必要。他上面，還有人。
裴長庚沒有反駁。他盯著桌上那四條並排的護盾曲線，臉色灰敗——他查了半輩子案，貪腐見過，草菅人命也見過，可人類為了利益，配合門後的東西殺自己人，這超出了他的經驗。
劉先生，他忽然轉頭，你說那東西會讀人心。一個普通的貪官，怎麼可能跟深淵裡的S級存在搭上線？他憑什麼相信潮會來、護盾一壞就能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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