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牙盟暫退的這幾日喘息,陸林雨沒敢浪費分毫。
那一夜被絕境逼出的,是他從死局裡撕開的一線生機。可也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下有多生澀、多兇險——力量是盾內之影供的,他卻連那力量的脾性都還沒摸熟,便囫圇吞棗地用了出去。
要讓這一式真正成為底牌,他得把它,從拿命賭的一搏,練成如臂使指的兵。
身子稍稍緩過來,他便拄著盾,又一次立到了那處僻靜的演武場。
起初,極不順手。
他依著那夜的感覺,引盾內之影那一縷本源之力貫入巨盾,意念一動——巨盾地一聲脫手飛出,去勢如山。可飛出去容易,召回來,卻難如登天。那面盾砸進數十丈外的土坡,便如斷了線的風箏,任他如何牽引,都紋絲不動,氣血卻已被抽空了大半。
有一次勉強召回,力道又失了控,那面笨重的巨盾裹著赤芒倒卷而回、收勢不住,險些把替他掠陣的一名親兵當場拍翻。嚇得陸林雨出了一身冷汗。
他靜下心來,一遍遍試錯。
一日,兩日。他試斷了演武場邊好幾根碗口粗的木樁,摔了不知多少跤,也吐了好幾口因強催本源之力而翻湧上來的淤血。那縷沉睡之影供的力,時強時弱,全憑他識海里那點說不清的去捕捉——捕捉準了,盾便如臂使指;捕捉岔了,盾要麼飛不動、要麼收不回,反噬之力還要順著經脈,狠狠咬他一口。
可他偏不信邪。一面盾擲出去再笨拙,他便收回來重擲一次;一縷力捕捉得再生澀,他便沉下心,再去捕捉一次。
漸漸地,他摸到了那條玄之又玄的線——盾飛離手、盾飛返掌,靠的不是蠻力催發,而是以那句口訣裡的承、納二字調息控力:擲出時一口氣、把力道壓成一條直線;召回時住那股回捲之勢、引它順順當當地歸位。
人盾之間,那道一度斷掉的玄妙聯絡,被他一寸一寸地,重新接了起來。
那面飛出去的盾,從砸出去就收不回的死物,漸漸變成了一柄去而能返的活兵。
練到第三日上,屠嶽又遣了小股悍卒來試探。
陸林雨心裡明白,這試探一半是消耗、一半,是來摸他這面盾的底。他索性將計就計,借這實戰練手。
一隊悍卒嚎叫著壓近坳口,陸林雨立在牆頭,意念一引,巨盾裹著赤芒呼嘯飛出,狠狠砸進那隊悍卒的陣中,藉著橫掃之勢犁開一條血路,又勢回捲、穩穩歸掌;另一隊想從側翼繞襲,他飛盾遠端一擲,正砸斷他們的退路,殺得那些悍卒措手不及、抱頭鼠竄。
更妙的是那一點。他試著收著力擲——飛盾不再一味地往死裡砸,而是貼著敵陣掠過,用盾沿削、用盾面拍,把那些悍卒磕翻、震退,去勢卻始終留著三分,好教它得住、收得回。一擲一收之間,那面笨重的巨盾在兩軍陣前來回穿梭,竟漸漸有了幾分龍游淺水般的靈動。
遠端砸陣、斷敵退路——這用得,竟一次比一次順手,隱隱有了幾分御盾如臂的味道。
只是代價依舊實打實:每召回一次,氣血便要空一分;而飛盾離身的那幾息,他周身門戶大開,護不住自己。一場試探戰打下來,他雖佔了上風,背後的衣衫,卻也被冷汗浸了個透。
而每當他催力催到將盡、幾乎要脫力的當口,背上盾內那道沉睡之影,總會極輕地悸動一下,滲出一絲若有似無的力,替他續上半口氣——像一位沉默的老者,在暗處,一下一下地,託著他。陸林雨說不清那是什麼,只隱隱覺得,這面盾與他之間,正一日深過一日地,綁在一處。
牆下的顧雨婷將這破綻看在眼裡,事後便與他一處推演:盾飛離身的空當,該用阿木的定身、夏嵐的遠射、或是幾名親兵的貼身護衛來補,幾人一組、怎樣輪替補位,她一筆一筆,替他算得分明。
你只管擲你的盾,她說得平靜,離身那幾息的破綻,交給我來補。
正事上的這份默契,密合得不留半分縫隙。
夏微則又是另一番光景。見他大病初癒便又往死裡練,她嘴上嗔個不停:氣血才將將補回來一點,你又這般糟踐……,手裡卻乖乖把新熬的藥遞上,盯著他一滴不剩地喝下,才肯罷休。
你這盾再能耐,也得有個撐得住它的身子。她一邊收拾藥碗,一邊低聲唸叨,那雙眼睛裡盛著的擔憂,比嘴上的嗔怪要重得多。陸林雨握著那碗苦藥,沒由來地,又覺出幾分熨帖的暖。
那幾個試探的悍卒,被打退後,骨幹照例清掃戰場。
這一回,又有了發現。
幾具悍卒的屍身上,搜出了幾樣制式的精鐵零碎——一截束甲的扣件、半枚斷裂的機括。陸林雨拿過來一看,心頭便是一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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