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鼓如雷，火把如潮。
鐵牙盟趁夜發動的總攻，比白日里任何一次車輪強攻都來得兇猛。坳口正面，悍卒扛著撞木與雲梯，嚎叫著一波波撞上天險；箭矢與礌石在火光裡來回穿梭，慘叫聲此起彼伏。
可顧雨婷站在陣心，望著那洶洶的正面攻勢，眉頭非但沒皺，反而冷冷一哂。
聲東擊西。她斷言，正面是幌子。馬奎熟知塢內，他真正要下手的，是別處。
果然，斥候很快來報：鐵牙盟一支約莫數百人的精銳，正藉著夜色與正面的喧囂作掩護，悄悄繞向塢東那段地勢最緩、防禦最薄的側翼。
這一手，正是馬奎的獻策——佯攻坳口正面、吸住主力，精銳繞襲軟肋，一擊破塢。他熟知避風塢每一處虛實，專挑最痛的地方下刀。
可他算到了避風塢的軟肋，卻沒算到，顧雨婷早把這一手，看了個通透——早在揪出崔三、斷了鐵牙盟耳目的那一刻，她便料定，惱羞成怒的馬奎，必會攛掇屠嶽行這一齣聲東擊西的險招。
他要繞東側，顧雨婷唇角微揚，眼底是成竹在胸的鋒芒，那就讓他繞。
將計就計。
這幾日，她非但沒有去補那段薄弱的東側，反而有意讓它如故，露成一塊誘人下口的肥肉。而在那看似空虛的側翼背後，一張早已張開的網，正靜靜等著獵物入甕。
鐵牙盟那支精銳剛一摸進東側的谷口，變故陡生——
阿木的定身陣率先發動，幾名衝在最前的悍卒被陶罐的光暈罩住，僵在原地動彈不得；兩側高坡上，夏嵐帶著弓手驟然現身，交叉的箭雨當頭潑下，將這支擠在狹窄谷口的精銳，釘得人仰馬翻；緊接著，老周埋伏在亂石後的木傀儡轟然殺出，封死了退路。
誘敵深入，聚而殲之。
那支精銳這才驚覺中了埋伏，可悔之晚矣。狹窄的谷口本是他們眼中的破綻，此刻卻成了天然的絞肉場——前有定身、側有箭雨、後有傀儡封路，數百人擠作一團，連像樣的陣型都擺不開。有人想奪路衝上高坡，被夏嵐一箭穿喉；有人想背靠亂石結陣死守，被老周的傀儡一掌拍得筋斷骨折。
混亂與恐懼，比刀箭更快地蔓延開來。這支自以為得計、本要建頭功的精銳，轉眼便成了甕中之鱉，在一輪輪交叉火力的收割下潰不成軍；不過一炷香的工夫，便丟下滿地屍首，殘兵抱頭竄逃，連主將都沒能跑出幾個。
而坳口正面，是另一番光景。
陸林雨這一回，不再是那個只會立地成壁死挨的塢主。
閉關苦練的動態打法，第一次在大戰裡使全——巖甲護體、獸氣貫臂、鬼影遊走，重牆在他身側翻轉挪移，擋得了正面，又遊得到側翼；哪一處缺口告急，那道赤芒便鬼魅般地填到哪一處。騰挪轉身間，他借力卸力、四兩撥千斤，擋一波攻勢，竟比從前省力得多，也得多。
一隊悍卒架起雲梯、嚎叫著攀上坳口正面，陸林雨鬼影一錯步，整個人拖著巨盾憑空虛化、瞬移到雲梯之下，重牆斜斜一頂，藉著獸氣貫臂的巧勁，沒有硬扛，只順著雲梯的來勢輕輕一卸——那架擠滿了人的雲梯便失了重心，連人帶梯，轟然向後翻倒。還沒等敵兵反應過來，他足下殘影再起，已游到丈外，一記盾沿橫掃，將另一處剛冒頭的撞木手盡數掀飛。
這一守一卸、一遊一擊，再不見從前那種死挨硬扛的笨重。守軍眼見塢主以一面盾遊走全線、把正面攻勢擋得密不透風，士氣大振，喊殺聲震天。
陣心的顧雨婷一面排程全域性，一面分神留意著正面的陸林雨。兩人偶一對視，一個手勢、一個眼神，便知彼此心意——她目光掃向哪處，他的盾便壓向哪處；他一時騰不出手的缺口，她早已調好了人補上。陣前的這份默契，竟像是演練過千百遍，密合得不留半分縫隙。
一夜鏖戰，佯攻被破，繞襲的精銳折損殆盡。鐵牙盟趁夜偷襲的算盤，被顧雨婷一記將計就計，打了個粉碎。
打掃那處谷口的戰場時，骨幹從幾具鐵牙盟精銳的屍身上，搜出了一兩樣古怪的物事——一枚指環，一塊腰牌，上面刻著的，不是尋常客族的徽記，也不是源庭那種明面上的紋章，而是一種更隱蔽、更陌生的紋記。
陸林雨捏著那枚冰冷的指環，心頭那根弦，又緊了一分。
又一塊拼圖。可這塊拼圖，依舊扣得嚴嚴實實，看不出半分門道。只是那紋記透出的森冷，比尋常源裔的徽記更隱、更晦暗，彷彿是某種生怕被人瞧見的、見不得光的烙印。
他將那物件，與之前那幾樣精鐵部件，一併收了起來。
坳口外，鐵牙盟的大營。
精銳盡墨、佯攻被破的訊息傳回，高坡上那道一直按兵不動的沉重身影，終於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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