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頓了頓,喉結上下滾了一下。路燈在她臉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她垂下眼睛看著地上兩個人交疊的影子,聲音忽然就啞了:“你知不知道這八年我過的是什麼日子?每天上班下班,回家對著貓,冰箱裡永遠是速凍水餃,陽臺上養什麼死什麼。常捷玫催我找物件,我說有物件了不起啊?我他媽連個能讓我嫉妒的人都沒有,因為我那個物件八年前就跑得沒影了。”
她抬起眼來看著錢誓,眼眶紅了,但眼淚沒有掉下來。她咬了一下嘴唇,聲音反而穩住了:“你就沒什麼要跟我解釋的嗎?”
錢誓靠在樹幹上,那張被路燈照亮的臉一寸一寸地垮了下去。她抿著嘴,嘴唇微微發抖,攥著風衣下襬的手指鬆了又緊,緊了又松。過了很久很久,久到街角的那個紅綠燈翻了兩輪,她才輕輕開口,聲音像一片從樹上落下來的枯葉:“阿謙……我媽病了。”
沈故謙愣住了。
“那年她查出來是晚期,”錢誓說,淚水終於從眼眶裡滾了下來,一顆一顆順著臉頰往下淌,“我不敢告訴你。你那時候剛畢業進了法醫隊,每天忙得覺都睡不夠,你跟我打電話的時候說你在跟一個大案子,連軸轉了三個星期。我不敢拖著你,不敢讓你在那種時候還要分心操心我的事。我……我想著等我媽好一點了我就回來跟你說,可是她沒有好。我陪了她兩年,她走了。然後我不知道怎麼面對你了。我把你拉黑是因為我每次看到你的號碼就哭,哭完了又不敢打過去。後來越拖越久,我就覺得自己沒有臉回來了。”
她低下頭,肩膀微微抖著,風衣的領口被眼淚洇溼了一小片暗色。“我知道這些都是藉口。我就是個混蛋。你罵我吧。”
沈故謙站在那裡,一隻手扶著路燈杆,指甲幾乎要嵌進金屬裡。她看著錢誓哭得縮成一團的樣子,胸腔裡那團攢了八年的火氣忽然像被什麼東西澆滅了,只剩下一堆潮乎乎的、熱騰騰的灰燼。她慢慢走過去,伸出胳膊把錢誓摟進了懷裡。
錢誓的臉貼在她的肩窩裡,哭得整個身體都在顫。沈故謙把下巴擱在她的頭頂,收緊手臂,閉上了眼睛。
“你真是個混蛋。”她輕聲說。
第8章
檸檬踩上沈故謙胸口的時候,那四隻小肉墊的力道精準地按在了她的肋骨之間,整隻貓的重量加上它躍起時的加速度,悶悶地砸下去,沈故謙從深睡裡被一腳踩醒,喉嚨裡發出一聲又啞又懵的痛呼,整個人像被彈簧彈了一樣從床上坐了起來。被子從肩頭滑落下去,晨光從窗簾縫隙裡斜斜地切進來,落在她睡亂了的頭髮上,她抬手揉了一把臉,掌心下面是一雙因為睡眠不足而腫脹發澀的眼睛。
檸檬蹲在她的被子上,尾巴尖悠閒地晃了晃,那張小黑臉上兩隻湛藍的眼睛無辜地看著她,嘴巴張開打了個哈欠,露出粉色的小舌頭,然後扭頭跳下床去,拖著尾巴走向臥室門口,回頭又衝她叫了一聲。
那隻貓每天早上準時踩她起床,比鬧鐘還管用,區別在於鬧鐘不會在她胸上蹦迪。
沈故謙往後一仰又倒回枕頭上,盯著天花板發了半分鐘的呆。昨夜的片段像碎掉的鏡片一樣在她腦子裡慢慢拼湊起來,梧桐樹、路燈、卡其色風衣、那個吻,還有錢誓哭得縮在她肩窩裡的溫度。她閉了閉眼,手指無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然後忽然清醒過來,猛地抓起手機看了一眼,通話記錄裡那串數字安安靜靜地躺在第一行,備註名“錢”像一個小火苗似的晃了她一下。不是夢。昨晚那些事情真的發生了,她真的把她摁在了樹上,真的吻了她,真的聽她說完了那八年去了哪裡。
然後呢?然後她們說了什麼來著?她腦子裡像塞了一團溼棉花,後面的事情模糊得厲害。她只記得自己摟著錢誓站了很久,久到夜風吹透了兩個人身上的外套,久到街角那個紅綠燈不知道翻了多少輪。後來好像錢誓說了句什麼,她回了一句,再然後呢?錢誓去了哪裡?是打車走了還是開車走的?她有沒有送她?還是她們在路邊分了手各自回了家?
沈故謙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用力想了兩分鐘,發現那段記憶像被水泡過的字跡一樣暈成了一團墨漬,根本分辨不出輪廓。她揉了揉太陽穴從床上爬起來,光著腳踩過地板往廚房走。檸檬已經蹲在自己的食碗前面等了,見她走過來,又“喵”了一聲,尾巴豎得直直的。
沈故謙給檸檬倒了凍乾糧,然後燒了一鍋水拆了一包泡麵。調料包撕開倒進去的時候紅油和粉末在沸水裡翻卷開來,香味填滿了整個廚房,她靠在灶臺邊看著那鍋面發呆,筷子在手裡無意識地轉著圈。煮好之後她端到餐桌上坐下來,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進嘴裡,熱騰騰的湯水順著喉嚨滑下去,把宿醉一般的混沌感沖淡了一些。她一邊吃一邊又努力回想了一下昨夜後來的事——依舊想不起來。錢誓像一團霧,出現在她面前,在她唇上留下真實的觸感,然後又在某個時間點無聲無息地散掉了。
算了。沈故謙把最後一口麵湯喝乾淨,把碗丟進水池裡,轉身去洗手間快速洗漱換衣服。她對著鏡子把頭髮紮起來的時候看了一眼自己的臉——黑眼圈比昨天淺了一點,但嘴唇有點腫,下唇內側有一個極淺的牙印,是昨晚錢誓咬的。她用拇指按了按那個牙印,想象了一下錢誓張嘴咬她的時候那個又兇又委屈的表情,嘴角不受控制地翹了一下。然後她拍了拍自己的臉,把那個笑壓回去。
她坐在玄關穿鞋的時候撥了個電話出去。響了兩聲對面接起來了,是小周。
“沈姐?你今天上午過來嗎?”
“來,一會兒就到。昨天那個樣本的複檢結果出來了沒有?”
“出了出了,我發你郵箱了。”
“行,我到了看。”沈故謙掛了電話,把手機塞進包裡,拉上拉鍊的時候動作又頓了一下。她翻開通訊錄看了一眼那個“錢”字,拇指懸在上方停了兩秒,最終還是把手機鎖了屏丟進包裡。她得先上班,得先把手頭那些案子理清楚,至於錢誓——她既然能消失八年然後忽然出現,大概也有能力在自己想出現的時候再出現在沈故謙面前。她不想追,追了八年已經夠累了,這次她選擇等。
挎上包,握住門把手用力一拽,沈故謙邁步跨出門檻。然而右腳踩出去的那一瞬間,她的膝蓋忽然軟了一下,整條腿像被抽掉了骨頭,重心猛地偏離。她“哎”了一聲伸手去抓門框,指尖擦著鐵皮滑了一下,整個人往旁邊歪過去,肩膀撞上了走廊的牆壁才勉強撐住了身體沒有摔倒。
她靠在牆上喘了一口氣,低頭看了看自己發軟的雙腿,腦子裡忽然閃過一連串畫面——昨晚那個吻,錢誓的手摸過她腰線的時候拇指畫的那個圈,梧桐樹粗糙的樹皮硌著她的後背,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融在一起,她抱著錢誓的時候對方的手臂纏在她腰上勒得那麼緊。那些畫面像電影慢放一樣一幀一幀地滑過去,然後她感覺自己的耳朵尖慢慢燒了起來,熱意從耳根一路蔓延到兩頰,連脖子都跟著發燙。
她抬手捂住臉,在走廊裡站了足足十秒鐘。檸檬在門縫裡探出半個腦袋來看了她一眼,眼神寫滿了“這個人類今天怎麼了”。
沈故謙慢慢把手從臉上放下來,深吸一口氣,心想以後真的得節制一點。昨晚回到家她確實失眠到了凌晨,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回想那個吻,回想錢誓的氣息和觸感,然後——她捂著被子把臉埋進去,耳根燙得像要燒起來——然後她確實是做了一些不該在第二天想起來的事情。
三十一歲了,沈故謙,你能不能沉穩一點?能不能不要因為跟人接了個吻就大半夜躲在被子裡偷偷DIY然後第二天站都站不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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