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想她。
沈故謙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面上,深吸一口氣,靠在椅背上閉了會兒眼。辦公室裡有鍵盤敲擊的聲音,有傳真機嗡嗡的運轉聲,有人端著杯子走過時拖鞋蹭地面的沙沙聲。這些聲音日常又瑣碎,把她從昨夜那通電話裡一寸一寸拽回來。
她忍不住又翻過手機看了一眼,通話記錄裡那個名字安安靜靜地躺著,沒有新訊息,沒有未接來電。她把手機塞進抽屜裡,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今天的工作安排上。可沒過幾秒她的手又伸進了抽屜,像有自主意識一樣把手機摸了出來,解鎖,點開通訊錄,又關掉,再塞回去。如此反覆了三次之後,沈故謙對自己產生了深深的鄙視。
她靠在椅背上,腦子裡忽然不受控制地冒出一個畫面——那個畫面清晰得過分,像是她自己導演了一場小電影,主角是她和錢誓,場景是昨晚那盞路燈下面。她看見自己從單元門裡衝出去,一把拽住正要拉開車門的錢誓,把她按在車門上,然後吻下去。在想象裡錢誓愣了一下,然後抬起手攥住了她的衣領,回應得很用力。那個畫面太真實了,她甚至能想象出錢誓嘴唇的觸感——軟的,有點涼,帶著一點眼淚的鹹味。
沈故謙猛地睜開眼,心跳擂鼓一樣砸著胸腔,臉上一層薄汗。她飛快地左右看了一眼,辦公室裡沒人注意她,常捷玫關著門在裡面講電話,幾個年輕技偵各忙各的。她鬆了一口氣,抬手揉了一把發燙的臉頰,在心裡狠狠罵了自己一句“沈故謙你瘋了吧”。
那個畫面太越界了。她們已經八年沒見了,昨晚那通電話加起來不到五分鐘,她連錢誓現在長什麼樣都不知道——瘦了還是胖了,頭髮長了還是短了,笑起來眼角有沒有添細紋。她憑什麼在腦子裡強吻人家?憑什麼還吻得那麼投入?八年裡那些空白不是靠一個吻就能填滿的,中間橫亙著分手、失聯、各自生活各自成長的漫長歲月,她連錢誓這八年裡有沒有談過別人都不知道。
罪惡感像一盆冷水潑下來,把那些冒頭的綺念澆了個透。沈故謙搓了搓臉,把抽屜裡的手機又往深處推了推,站起來走到窗邊吹風。九月的風已經帶了涼意,她從七樓望下去,看見樓下刑偵支隊的大院裡有人在抽菸,有人在搬資料箱,有人騎著電動車從門口拐進來。一切正常運轉,只有她的腦子還在昨晚那盞路燈底下打轉。
她轉了轉脖子,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現實,轉身走到實習生工位那邊。兩個新來的小法醫正對著顯微鏡不知道在看什麼,沈故謙走過去敲了敲桌面:“昨天的物證比對結果出來了沒有?我記得送了三份樣本,怎麼只收回來兩份報告?”
小法醫抬起頭,一臉緊張:“沈姐,第三份那個……那個纖維樣本我們還在跑,儀器今天早上出了點小故障,剛修好。”
沈故謙皺眉:“故障報修了沒有?”
“報了報了,運維那邊的人來過了,說是加熱模組接觸不良,現在已經……”
沈故謙擺擺手打斷他:“報告出了先發我郵箱,別再拖到下班。上次那個案子就是因為鑑定報告晚出了半天,差點耽誤了批捕視窗期,你們自己心裡有點數。”她語氣平直,不帶什麼情緒,但兩個小法醫還是縮了縮脖子,連聲說“知道了沈姐”。
沈故謙轉身往回走,路過技偵大廳的時候,餘光瞥見一個身影在她工位旁邊晃了兩下,又縮回去了。她沒在意,坐回椅子上翻開一份舊的案例卷宗。剛看了不到一頁,身邊又晃過來一個人影,這回直接站到了她桌子前面。
沈故謙抬起頭。
面前站著一個扎低馬尾的女孩,穿一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裡面是淺粉色的T恤,臉圓圓的,白淨秀氣,一雙眼睛撲閃著,臉頰上浮著兩團不太自然的紅暈。沈故謙認出了她——林卿淺,今年新來的技偵實習生,好像是哪個警校的應屆畢業生,平時話不多,做事倒也細緻,見到沈故謙從來都是規規矩矩叫“沈老師”。
但今天她的狀態明顯不太對勁。兩團紅暈從臉頰燒到了耳根,手指絞著針織開衫的下襬,指節都絞白了,嘴唇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活像一條擱淺的魚。
沈故謙放下卷宗:“有事?”
林卿淺深吸一口氣,像下了很大決心一樣,聲音細如蚊蚋:“沈、沈老師……你今晚……有空嗎?”
沈故謙眉毛挑了一下。她心裡忽然升起一種不太妙的預感,但面上還是不動聲色:“什麼事?”
“就是……那個……我們幾個實習生晚上打算出去玩……想問問你要不要一起……”林卿淺的聲音越來越小,說到最後幾乎只剩氣音,但她的眼睛卻亮晶晶地盯著沈故謙,那種亮法沈故謙太熟悉了——她在鏡子裡面見過,在常捷玫提起晁悅時見過,在所有墜入某種情愫的人臉上都見過。
沈故謙在心裡長長地、沉沉地嘆了一口氣。天哪。又來了。
她用手撐住額頭,在掌心後面閉了閉眼。到底是誰?到底是哪個王八蛋把她的性取向透漏出去的?她自認在隊裡除了常捷玫沒有第二個人知道這件事,常捷玫那個嘴嚴得跟蚌殼一樣,在正事上從來不亂說。可問題是,從她入職到現在六年,隔三差五就有小姑娘找各種藉口往她身邊湊,有的是送奶茶,有的是“請教問題”,有的是“順路一起下班”。以前她還沒往那方面想,直到有一回一個新來的女警直接問她“沈姐你喜歡什麼型別的女生”,她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她這個性取向在隊裡搞不好已經是個半公開的秘密了。
常捷玫。一定是你。沈故謙在心裡把隊長的名字拎出來狠狠磨了幾遍牙。
她抬起頭,看著面前臉紅得像番茄的林卿淺,強壓住內心的咆哮,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和正常:“去哪裡玩?”
林卿淺見她沒有直接拒絕,眼睛一下子亮了好幾度,連聲音都大了幾分:“我們去——去那個——新開的那家——”她又卡住了,咬著嘴唇猶豫了一下,像是終於豁出去了,一鼓作氣說了出來,“就新開的那家拉吧!我聽人說氣氛特別好,有樂隊演出,調酒也好看……沈老師你去不去?”
沈故謙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看著那張紅透了的臉,忽然有一瞬間的恍惚。這個女孩大概也就二十二三歲的年紀,乾淨得像一張沒寫過字的紙,看人的時候眼神又直又坦蕩,連害羞都害羞得明明白白。她沒有一丁點兒惡意,只是笨拙又勇敢地朝自己喜歡的人伸出了手。
沈故謙心裡那點火氣慢慢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柔軟。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這樣笨拙地喜歡過一個人,在圖書館裡偷偷畫她的側影,鼓起勇氣約她吃飯之前對著鏡子排練了半個小時,被錢誓拉住袖子的時候心臟差點從嗓子眼跳出來。
“行啊。”沈故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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