晁悅回頭看了她一眼問她“走那麼慢幹嘛”,她三步並兩步跟上去,走到了晁悅的左邊。三個人沿著人行道走完了那段通往支隊大門的最後幾十米路,冬日的陽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在柏油路面上投出斑駁的、細碎的光點,落在三對輪流交替的鞋尖上。沈故謙推開支隊大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常捷玫,嘴角那個弧度已經不像之前那樣被壓著了:“改天我再請你吃一頓,你請石斑,我請火鍋。”
常捷玫跟在後面跨過門檻,在門廳的感應燈下面停了一步:“說好了。”沈故謙已經轉身往技偵那邊的走廊走了,後腦勺的高馬尾隨著步伐輕輕晃著,轉角處她抬了一下手算是回應。常捷玫看著她消失在走廊盡頭,轉頭對晁悅說了一句“你這朋友還挺有意思的”,晁悅沒有回她,但手臂從她肘彎處自然地挽了上來,帶著茶香的氣息在她肩頭靠了靠,常捷玫想起剛才那桌被她兩個人聯手掃蕩過的賬單,覺得那頓花的錢確實值得。
第58章
離開錢誓的第三年,沈故謙覺得自己活得越來越像一株被養在密封容器裡的植物——水分倒是沒缺過,但根鬚已經繞到底部纏成了一團,怎麼伸展都碰不到新的土壤。
她每天按部就班地上班、寫報告、開會、下班,回家喂檸檬、煮速凍餃子、看一集沒什麼營養的綜藝節目、洗漱、關燈。
日子被壓縮成一條刻度均勻的直線,沒有什麼起伏,也沒有需要被填充的缺口。
但某些夜深人靜的時候,當暖氣片嗡鳴聲填滿了臥室,當她裹著被子側躺著刷手機,螢幕的光映在枕頭上照出一小片冷冷的亮斑,某種被她刻意壓在底部的需求就會像沉在水底的沙子一樣被攪動起來,慢慢地翻湧到水面上,帶著一種持續性的、揮之不去的癢。
她會閉上眼睛,手滑進被子下面,用那些已經被自己演練過無數次的動作去填補那道被時間磨得越來越寬闊的縫隙。結束後她睜開眼盯著天花板,指尖還殘留著一點餘溫,心裡湧上來的不是滿足,而是一種更深沉的空曠——像是在用一杯水去澆一畝乾裂的農田,動作到位了,但遠遠不夠。這種屈辱感比慾求不滿本身更折磨人。
她在某天深夜把這個迴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關掉手機翻身面朝牆壁,做了一個決定——她得去談個正兒八經的女朋友了。
然而女同性戀的相親之路比她想得要坎坷不少。
首先她沒有那麼多社交渠道,工作圈子裡的同事大多數是直女,偶爾有圈內人也早就名花有主了,不能撬牆角。其次她是公職人員,不可能正大光明地在社交平臺上掛出“女同尋女友”的標籤,只能在有限的幾個相對安全的APP上小心翼翼地填資料,頭像不能用正臉,簡介不能寫得太直白,所有的表達都得繞一道彎,像在寫一份需要用解碼器才能讀懂的電報。
她斷斷續續地聊了幾個月,交換過照片的七八個,見過面的三四個,各有各的不合適——有的嫌她工作太忙,有的嫌她養貓掉毛,有的聊了兩天就問她“你能不能接受開放式關係”。她在最後一個問題前冷靜地退出對話方塊,把APP解除安裝了,過了兩週又裝回來,繼續在那個有限的池子裡打撈可能存在的其他選項。
第五個月的時候她終於刷到了一個讓她願意主動發訊息的人。對方的頭像是一張側臉在咖啡館裡的照片,暖色燈光落在肩頭,輪廓柔和不鋒利,簡介寫著“喜歡貓和秋天,工作穩定,慢熱但真誠”。
沈故謙盯著那張頭像看了好一會兒,覺得那道光和那道側臉的弧度讓她想起了某個曾經熟悉的影子,但又不完全一樣。她點開對話方塊打了一行簡短的介紹,附上了一張檸檬趴在沙發扶手上的照片作為展示自己的方式,然後等了一下午,傍晚的時候對方回覆了:“好可愛的暹羅貓。我叫程緋,在南城那邊工作。”沈故謙握著手機坐在下班後空蕩蕩的辦公室裡,看著那行字和後面跟的一個小小的笑臉表情,覺得那扇關了很久的門正在被什麼東西從外面輕輕碰了一下。
兩個人第一次見面選在南城一家咖啡館,地段偏但不難找,店裡的座位不多,光線暖而柔和。
程緋比照片裡看起來稍微高一些,穿著一件淺卡其色的風衣,頭髮剛到肩膀,坐下來的時候把圍巾摘下來疊好放在旁邊的椅子上,動作不緊不慢的。她說話的聲音也跟她整個人給人的感覺一樣,不算熱烈但讓人舒服,語調平穩,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微微彎一下,嘴角的弧度不大但持久。沈故謙跟她聊了一個下午,從各自的工作聊到養貓的經驗,從養貓的經驗聊到最近看過的電影,再從電影聊到彼此對“慢熱”這個詞的理解。
中途檸檬的照片被翻出來看了好幾張,程緋每看一張都會認真地評價一句“這隻好有氣質”“這張像在思考哲學問題”,沈故謙覺得自己心裡那個被閒置了許久的、正在慢慢生鏽的角落正在被什麼東西重新潤滑著。那天散場的時候兩個人站在咖啡館門口,冬日的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兩個人的髮尾微微晃動,程緋把圍巾重新圍好之後微微偏頭看著沈故謙:“下次可以帶檸檬出來嗎?我想看看它真貓。”沈故謙點頭說“好”。
後來的兩三個月裡她們見了十幾次面,頻率不算高但穩定。程緋確實很喜歡檸檬,每次來都會帶一小袋凍幹零食分著喂,檸檬也不怕生,很快就接受了這個帶零食來的客人。
她們一起逛過花鳥市場,一起在公園的長椅上分食過一盒切好的水果,一起擠在出租屋的小沙發上看完了一整季的紀錄片。程緋靠在沙發扶手上,沈故謙靠在另一端,兩個人中間隔著檸檬蜷成的一團毛球,偶爾偏頭的時候目光會交錯一瞬,那種交錯輕盈而自然,像是在共同翻閱一本不需要被標註重點的書,按照它自己的節奏一頁一頁地翻下去。沈故謙覺得這種感覺跟以前太不一樣了。
以前她跟錢誓之間總是帶著一種又急又燙的、像是要把所有的時間都壓縮排同一條管道里擠著透過的力道。但程緋給她的是另一種節奏——慢的,穩的,像是一條被水流磨平了稜角的河道,兩岸的草木各自生長互不打擾,她知道河水在流,但不會被它的流速拖拽著跑。她們花了很長時間才確定關係,程緋在某天晚上做了一桌菜,飯吃到一半的時候放下筷子說“我們在一起吧”,語氣平靜得像是預告明天的天氣。
沈故謙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嚼完嚥下去,然後說了一個“好”。沒有煙花,沒有過度的心跳加速,就是一頓飯的時間和兩塊紅燒肉的間隙,一段關係就在那張木質餐桌和暖黃色吊燈下面完成了它正式的落地。
然而落到地面上之後的一些東西並沒有完全按照預期往下走。她們的親密關係在最初幾周裡是一種溫吞的、禮貌的、帶著試探性質的頻率,像兩個都不太確定對方那邊有多深的水的人站在岸邊互相請對方先下水。
沈故謙發現自己在那些時刻裡很難完全放開,不是因為她不想,而是因為她們兩個人的節奏在那種情境下像是兩首節拍不一樣的曲子,一個快半拍一個慢半拍,怎麼都對不上。她試著主動調整自己的步頻去配合對方,但調整完之後反而把自己原本的那條線弄亂了。
程緋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在某次結束之後安靜地側躺著看著天花板,過了很久才輕聲說了一句:“你是不是有點分心?”沈故謙側過頭看她,程緋的目光落在窗簾縫隙裡漏進來的一小片月光上,表情平靜得像水面,但那種平靜下面壓著一層她正在慢慢溶解的、不知道該不該說出來的東西。
她們又嘗試了幾次,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努力地想要修正那些偏差,但每一次都在同一個位置卡住,像兩根並排放置的軌道中間隔著一條縫,車輪怎麼也跨不過去。
分手是程緋提的。她在一個週末的下午做了沈故謙最喜歡吃的糖醋排骨,等兩個人吃完收拾好碗筷之後坐在沙發靠墊上,腿蜷著,膝蓋上放著檸檬正在睡覺的貓窩,聲音不大但清晰:“我覺得我們可能不太合適。”沈故謙正在擦手上的水漬,聽到那句話之後動作停了一下然後把毛巾疊好放在茶几邊緣:“是因為那個事嗎?”
程緋沒有直接回答,但她的沉默已經說明了一切。她把懷裡檸檬的窩輕輕放到沙發墊上,伸手覆在沈故謙放在膝蓋上的手背上:“你很好,我也覺得你很好。但我們兩個在那方面的節奏……對不上,以後會越來越累的。”
她說完這話之後屋子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暖氣片在牆角發出持續的低鳴和檸檬睡夢中喉嚨裡偶爾滾過的咕嚕聲。沈故謙看著自己那隻被程緋覆著的手背,指腹的紋路被暖光和陰影揉成一片模糊的邊緣。她開口的時候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穩一些:“我知道。我也感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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