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了一會兒,秋風從街對面吹過來把她外套的下襬掀起了一角,她用手壓住衣襬,轉身沿著臺階往下走,鞋底落在那片被陽光和梧桐葉間隙的光斑共同覆蓋的石材表面時留下一道被時間沖刷後幾乎是轉瞬即逝的痕跡。
她走完了那十幾級臺階,在底層的平地上回頭看了一眼剛才站過的那個位置,臺階頂端已經空無一人了,一陣風正從那個方向的建築縫隙間穿過,把梧桐葉片邊緣的陽光晃碎又聚攏。
她收回視線朝著出租屋的方向走去,那個下午她站在銀行臺階上俯瞰城市時心裡那些沒有明確形態的念頭已經被她收進了腳步與腳步之間的縫隙裡,像是她一直存放在穩妥位置的那些物品,她知道它們就在那裡,等需要的時候自然會取出來使用,在那之前就讓它們安靜地待在該待的地方,和她面前那片正被秋風慢慢染成褐色的梧桐樹葉共同完成它們各自的過渡。
第67章
這一年到底還是沒找到物件。
沈故謙在春節前的最後一個工作日下班時把這個事實在心裡過了一遍,像是翻到一頁已經反覆讀過的賬目,資料沒有變化,不需要做新的標記。她把這頁賬目合上放在一邊,開始收拾行李——換洗衣物、充電器、給母親帶的保健品,還有檸檬。檸檬被塞進貓包裡的時候表現得比平時安靜,像是感覺到了即將發生的位移,只是蹲在包裡的軟墊上把前爪併攏放在身前,透過透明觀察窗看著外面的世界在移動中逐漸變換成陌生的街景。
沈故謙揹著貓包提著行李箱坐上了回老家的高鐵,窗外的田野和城鎮一段一段地往後滑,她靠在座椅上閉了一會兒眼,沒有想什麼具體的事,只是感受著車廂輕微的晃動和檸檬在腳邊偶爾變換姿勢時貓包內襯摩擦的聲響。
沈母果然還在為去年沒回家過年這件事念個不停。沈故謙推開家門的時候她正繫著圍裙從廚房出來,手裡還握著鍋鏟,看到她的第一句話是:“你還知道回來?”
第二句話是:“今年要是再敢說忙不回來,我就直接買票去找你。”
沈故謙把行李放在玄關,貓包放在鞋櫃旁邊,彎腰拉開拉鍊讓檸檬出來:“去年是真的有事。”沈母的目光已經被從貓包裡探出半個腦袋的檸檬吸引了過去,彎下腰伸出手指碰了碰檸檬的鼻尖,語氣跟剛才判若兩人:“哎喲你看它多乖,比你乖多了。”沈故謙換了拖鞋走進客廳,把那句“到底我是你閨女還是它是你閨女”嚥了回去,因為她已經知道了答案。
鄉村的夜晚比城市安靜得多。沈故謙躺在自己少年時期睡過的那張床上,頂燈是暖黃色的,牆角掛著一幅已經被年月浸得邊緣發黃的舊日曆,窗外的院子裡偶爾傳來幾聲狗叫,遠處有人家在放零星的小煙花,聲音悶悶的,像是從另一個空間滲透進來的餘響。
她沒有睡意,靠在床頭翻了一會兒手機,把幾個新聞客戶端的頁面依次開啟又關上,在搜尋欄裡試著輸入了幾個關鍵詞組合——“錢誓記者新聞報道”——點了幾次搜尋,彈出來的結果要麼是同名的其他人,要麼是幾年前的老訊息,沒有一條能讓她確認那確實是同一個人。她翻了幾頁就關掉了視窗,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側身看著窗簾縫隙裡漏進來的一線月光,想媒體行業的人那麼多,在全國範圍內找一個記者確實是大海撈針,她對這個結果沒有太高的期待,只是確認了自己不會再沿著這個方向繼續尋找下去。
睡前她習慣性地刷了一下韓玦瑤的微博。韓玦瑤的微博內容一向不算多,偶爾發一些工作相關的照片或者簡短的日常分享,粉絲們已經習慣了她在長時間沉默後忽然出現一條的動態。
沈故謙點進她主頁的時候看到最新一條是幾分鐘前發的,是一張室內燈光的照片,配文只有兩個字:“晚安。”她往下滑了兩頁看到了一條轉發的內容,是韓玦瑤工作室官方賬號釋出的一則新助理入職公告,配圖是一張簡短的文字介紹和一張照片——照片裡的人穿著淺色的睡衣,頭髮散著,靠在沙發靠墊上笑著,看起來像是被不經意間拍到的抓拍,背景模糊,可能是同一個空間裡的隨手記錄。
沈故謙的目光在那張照片上停了兩秒,注意到這張照片像是被髮出來之後意識到不太合適又迅速替換了版本,因為工作室賬號那邊現在的配圖是一張正式的工作證件照。這條疑似誤發的內容在幾分鐘內就被撤回了,沒有引起太多討論,大概只有恰好在這個時間段重新整理的人才有機會看到那短暫的幾秒。沈故謙就是那幾個恰好線上的人之一。她看著那條訊息提示裡一閃而過的縮圖,下意識地點開大圖看了一眼又退出了,沒有多想,鎖了螢幕放在枕邊,關了燈,側身蜷進被子,被鄉村夜晚的安靜裹著沉入了睡眠。
春天來得不緊不慢。沈故謙在正月過完之後回到金陵,氣溫一點點地往上爬,梧桐樹開始從冬天的休眠中甦醒,枝頭的芽苞從緊裹的狀態慢慢鬆開。
秦淮河的冰在某個她沒注意到的清晨徹底化開了,河面重新恢復了流動,倒映著兩岸尚未完全變綠的枝條輪廓和偶爾經過的飛鳥掠過時留下的劃痕。三月初的一個週末,沈故謙一個人去了秦淮河邊的那座公園,在靠近水面的長椅上坐下來。陽光不算烈,帶著初春特有的那種薄薄的透亮感,照在身上不會讓人出汗但又能感覺到一層正在逐漸積蓄的暖意。
她靠著椅背仰起頭看了一會兒天空——雲層被風推著在藍色的背景上緩緩移動,邊緣在陽光照射下泛著柔和的銀白色光暈。她數了幾片雲彩的形狀,其中一片像一隻側躺著伸開四肢的貓,另一片像一艘被風吹歪了的船,她數到第七朵的時候發現那朵雲的輪廓像極了一個她記憶中很久沒有想起的臉部側面,帶有某個特定角度的彎曲,彷彿來自一個她隱約想要重新確認卻又不確定該從哪條路徑前往的地點。那朵雲飄了一會兒就散開了,邊緣被風揉成了幾縷細絲,融進了旁邊那朵更大的雲層邊緣裡,再也看不出原先的形狀了。
常捷玫是在公園附近的路上看到她的,那時常捷玫正好在這片區域處理一點私事,路過河邊的時候餘光掃到一個熟悉的身影,走過去拍了一下椅背:“你一個人坐這兒幹嘛呢?”沈故謙從雲層上收回目光:“數雲。”常捷玫看著她仰著臉的樣子,側過頭順著她剛才看過的方向看了看那片已經沒什麼特別形狀的天空,沉默了兩秒:“你數了多久了?”
“沒多久,大概十來分鐘。”
常捷玫伸手拉了一下她的袖口:“走吧,前面新開了一家火鍋店,我還沒試過,正好你跟我一起去。”沈故謙被她從長椅上拉起來的時候其實不太餓,但常捷玫拉人的力度屬於那種不容拒絕的型別,她只好拍了拍外套上並不存在的灰跟著往那個方向走。
火鍋店在一條不太起眼的巷子裡,門面不大,招牌是紅底白字的簡樸設計,看起來跟普通社群火鍋店沒什麼區別。她們進去的時候老闆正在櫃檯後面切牛肉,抬頭看了她們一眼招呼她們坐下,選單是用塑封的A4紙列印的,菜品跟市區其他火鍋店大同小異。
但沈故謙吃第一口的時候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湯底的味道跟其他店不同,不是單純的辣或者鹹,而是帶著一層被時間充分熬煮過的深層底味,像是什麼東西被反覆打撈過又放回湯裡重新燉煮了幾輪之後積累下來的複雜層次,在舌尖上鋪展開來的時候帶出一種緩慢的、有持續性的熱度。
她夾了一片涮好的毛肚蘸了油碟送進嘴裡,嚼了兩下之後慢慢嚥下去,低頭又夾了一塊:“這個鍋底不錯。”常捷玫正在往自己碗裡撈蔬菜:“是吧?我也是聽人推薦來的。”兩個人吃了大概一個多小時,走出火鍋店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巷子裡亮起了暖黃色的燈籠。沈故謙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塊紅底白字的招牌,在心裡把這家的位置記了一下。
從那以後那家火鍋店就成了她的每週打卡點。起初是週末去一次,後來變成工作日下班也會繞路過去。
她自己一個人去的時候點不了太多菜,就固定點幾樣喜歡的——毛肚、鴨腸、黃喉、蝦滑,加一份紅糖餈粑和一碗冰粉,坐在靠牆的位置慢慢地吃。老闆是位四十多歲的男人,被沈故謙連續來了幾周之後注意到了她,有一次在她準備結賬的時候推了一碟贈送的滷牛肉過來:“我看你總是一個人吃,送你的,以後常來。”
沈故謙看著那碟滷牛肉想了一會兒自己最近是不是確實來得太頻繁了,但她發現自己已經開始習慣了這種每週一次的固定行程——不是單純因為好吃,而是因為在這家店裡有一種她自己也說不太清的踏實感,像是每週都有一個固定的位置等著她,有一鍋煮好的湯底在她到達之前就已經燒開了,等著她坐下把那些她熟悉的菜一樣一樣地放進去,然後在離開的時候留下一句“下週還來”。
她後來真的每週都去,老闆偶爾會多送一份小菜,她也從不推辭,兩個人的互動維持在一種恰到好處的熟悉度,不算熟絡但足夠讓彼此知道對方會在固定的時間出現在固定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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