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片是在當天下午釋出在市局官方賬號上的。沈故謙沒有關注那個賬號,是第二天早上小週轉給她的時候她才看到的。小周發來的訊息只有一行:“沈姐你看這個。”後面跟了一個連結。沈故謙點開,畫面裡是她和常捷玫站在警徽牆前面,兩個人各自說了一句“新年快樂”,中間隔著一拳的距離,全程沒有對視也沒有互動,就是一段再普通不過的機關單位賀歲影片。
但問題出在評論區。她往下滑的時候發現那條影片的點贊量已經過了十萬,評論區裡排在前面的幾條熱評全是在討論她跟常捷玫的關係——“右邊那個短髮姐姐的眼神好冷,左邊那個高馬尾姐姐偷偷看了她一眼被我發現了吧”“只有我覺得她們之間氛圍感拉滿了嗎”“有人知道這兩位警官的聯絡方式嗎我有個朋友想諮詢法律問題”。
沈故謙往下翻了好幾頁,發現事情已經超出了她能控制的範圍。有人把影片截圖放大之後在評論區裡逐幀分析,說常捷玫在第三秒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是因為沈故謙往她那邊偏了半寸;有人說沈故謙那句“新年快樂”的尾音跟常捷玫的尾音疊在一起了,一定是排練過的;還有人把她們倆之前在別的官方影片裡的鏡頭剪在一起,做了一段配了浪漫音樂的合集,標題寫著“金陵公安最甜搭檔”。
更讓她血壓升高的是,孫埭那個賬號在評論區裡回了一條“據我所知她們認識很多年了哦”,那條回覆底下跟了兩百多條追問和起鬨。沈故謙盯著那條回覆看了好幾秒,在心裡默默把孫埭的全名和綽號都罵了一遍——孫呆是真的呆,這種事能隨便拱火的嗎?
她退出評論區給常捷玫發了一條訊息:“你看評論了嗎?”常捷玫回得很快:“看了,孫埭那個傻缺還在底下回了好幾條,我已經打電話罵過他了。”沈故謙:“那你打算怎麼辦?要不要發個澄清?”常捷玫那頭沉默了一會兒才回:“發什麼澄清,這種事越描越黑,過幾天熱度就下去了。”
沈故謙看著那行字覺得也有道理,但心裡那股不踏實的感覺沒有消退,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她的意識邊緣,一整天都在她翻看手機的時候冒出來戳她一下。她試著在評論區裡發了一條“兩位只是同事關係,大家不要過度解讀”,結果那條評論被淹沒在一片“我不信”和“嗑到了”的回覆裡,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常捷玫那頭確實也沒有再採取什麼行動。沈故謙給她打過一次電話,她說“我平時不怎麼上網,這些東西看不懂,你看著辦”,然後就把電話掛了。沈故謙握著手機坐在辦公桌前,覺得自己像是被架在了一個進退兩難的位置上——認真回應顯得小題大做,不回應又像是預設。她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那些評論,最後把手機鎖屏丟進了抽屜裡,心想等過幾天熱度散了就好了。
但熱度沒有散。到了晚上,那條影片的傳播範圍已經從市局賬號擴充套件到了各個社交平臺,沈故謙在吃晚飯的時候刷到了一條被轉發了上萬次的帖子,標題寫著“金陵公安最帥女法醫和最A女刑警的愛情故事”,點進去之後是一篇從她們在影片裡的站位、表情、距離、服裝搭配一路分析到“同居可能性”的長文,評論區裡有人補充了常捷玫的職務和沈故謙的職稱,說“強強聯合太好嗑了”。
沈故謙把那篇帖子看完之後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在跳,她放下碗筷站起來在客廳裡走了兩圈,檸檬跟在後面不知道她要幹什麼,只是被她轉圈的動作吸引著繞了兩圈之後放棄了。
錢誓是在晚飯後看到那條影片的。她坐在沙發上刷手機的時候忽然安靜了一瞬,沈故謙從廚房端了杯水出來的時候注意到錢誓盯著螢幕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手指在螢幕上停住了。
沈故謙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來:“你看什麼呢?”錢誓把手機螢幕轉過來給她看——正是那條賀歲影片,螢幕上常捷玫和沈故謙並排站著,底下的評論已經被刷到了幾千條。錢誓把手機收回去鎖了屏放在茶几上,偏過頭看著沈故謙,嘴唇抿了一下,然後伸手拽住了沈故謙的袖子,用一種比平時輕得多的聲音開口了:“阿謙……你別不要我……”
沈故謙端著水杯的手抖了一下,水差點灑出來。她低頭看著錢誓拽著自己袖口的那隻手和那張微微仰著的、帶著一種故作委屈表情的臉,心裡湧上一種很複雜的感受。錢誓平時在多數事情上都是穩的,該成熟的時候成熟,該果斷的時候果斷,撒嬌這個行為在她身上出現的頻率極低,低到每一次出現都會讓沈故謙產生一種“這人是不是被什麼東西附身了”的錯位感。
此刻她拽著沈故謙袖口的力度和那句“你別不要我”的語調,如果放在任何一個別的場景裡,沈故謙大概會覺得可愛,但放在錢誓這張平時不怎麼撒嬌的臉上,效果就變得有些詭異——像是看到一隻平時不搭理人的貓忽然翻過肚皮讓你撓,你知道那是在示好,但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沈故謙把水杯放在茶几上,低頭看著錢誓拽著自己袖子的手:“你別這樣……”錢誓沒有鬆手,反而把另一隻手也伸過來抓住了她的手腕,整個人從沙發上撐起來往她這邊靠了靠,仰著臉看著她:“你那條影片底下那麼多人說你們是一對,你今天一整天都沒跟我提過。”
沈故謙張了張嘴想解釋“那是個意外,我已經讓常捷玫去處理了”,但錢誓沒有給她留出解釋的空間,她鬆開沈故謙的袖口把手移到了她的腰側,拇指抵在她腰線的位置輕輕按了一下,然後偏過頭把嘴唇貼在了沈故謙的頸側。沈故謙感覺到那個觸感的時候呼吸頓了一拍,她的手搭在錢誓的肩膀上沒有推開,但也用了點力想把她穩住:“你先起來說話。”
錢誓沒有起來。她的嘴唇沿著沈故謙的頸側往上移,在耳垂下方那塊皮膚上停了一下,聲音帶著一種被刻意放軟的、跟平時不太一樣的黏度:“你那條影片底下的人說你們認識很多年了,說你們有默契,說你們站在一起很配。”她的手指從沈故謙的腰側滑到了後背,掌心貼著她毛衣的紋路緩緩移動,“我不喜歡他們這麼說。”
沈故謙被她這一連串的動作和那些帶著酸味的話攪得有些無奈,但她也清楚錢誓真正在意的不是那條影片本身,而是那些評論背後的東西——是那些把沈故謙跟另一個人繫結在一起的內容,是那些帶著想象和編造的“故事”。錢誓平時不會把這種東西放在心上,但她今天看了那篇長文和評論區之後大概真的被硌到了,所以才會用這種方式把那股情緒轉移到她面前來。
沈故謙低下頭看著錢誓貼在自己頸側的發頂,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我跟常捷玫真的沒什麼,你又不是不知道。”錢誓抬起臉來看她,目光裡有一層薄薄的、還沒有完全散掉的溼潤的光,嘴角微微往下壓著:“那你賠償我。”
沈故謙被她那個邏輯弄得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話:“賠償什麼?”錢誓把她往後推了一下,讓她靠回沙發靠背上,自己撐起身來跪坐在她旁邊的沙發墊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賠償我因為這個事不高興,你得負責。”沈故謙看著她那張認真的臉和那個不講道理的索賠要求,在心裡嘆了口氣,覺得自己大概又要在錢誓這種奇怪的邏輯面前敗下陣來。
後面的事情從沙發上轉移到了臥室。檸檬原本蹲在茶几下面看著兩個人從客廳移動到臥室門口,在門關上之前它抬頭看了一眼,然後低下頭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對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事情不感興趣。
錢誓把沈故謙按在床上之後做的事情比平時更細緻也更持久,像是在用這種方式把那些從下午開始就堵在她心裡的東西一件一件地拆開來,擺到沈故謙面前讓她看見。沈故謙起初還撐著聲音跟她說“你今天到底看了多少條評論”,後來就被那些動作拆得說不出完整的句子了。
她的手攥著床單的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後背貼著被面,感覺到錢誓的嘴唇和手指在她身上來回地、反覆地製造著那些讓她無法集中注意力去思考其他事情的觸感。
錢誓在這方面的耐心比她在廚房裡做菜的時候還要足,她把沈故謙逼到邊緣又退回來,重複了好幾次,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又像是在用這種方式把下午那些評論裡虛擬的故事重新覆蓋掉,換成只有她們兩個人知道的真實內容。
沈故謙最後撐不住的時候聲音已經啞了,那些從喉嚨裡擠出來的音節被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她自己都不太熟悉的、因為長時間喊叫而變質的沙啞尾音。她在某個間隙裡偏過頭看著錢誓的側臉,錢誓正低頭用嘴唇碰她肩膀的位置,那個角度讓她想起那天晚上錢誓在路燈下面說“你以前問我為什麼不回來找你”時的樣子,兩個畫面在她模糊的視線裡疊在一起,讓她在那一刻的混亂裡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被罰還是在被愛。
她伸手搭上錢誓的後頸,手指穿過她散下來的頭髮,用一種被壓得很低的、近乎氣音的聲音說了一句:“姐姐……別……”錢誓在她說完那個稱呼之後停了一下,抬起頭來看她,目光裡那層薄薄的溼潤已經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什麼東西填滿了的、帶著一點得意和一點溫柔的亮光。她低下頭在沈故謙的嘴角親了一下,然後從她身上翻下來側躺在旁邊,胳膊還搭在她的腰側沒有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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