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故謙在他懷裡停了一下,抬起頭來,眼眶腫著,鼻尖紅著,臉上全是未乾的淚痕,用一種被弄糊塗了的表情看著他:“你怎麼幫我?你連我物件都還沒見過吧?”她問出這句話的時候腦子裡飛速地轉了一圈,鄭賢柳認識的人裡跟錢誓有交集的……她想了半天沒有想出任何一個可能。鄭賢柳認識的人大多是她透過相親那次之後慢慢認識的,跟錢誓的圈子沒有重疊,跟錢誓的家人也沒有交集,他甚至不知道錢誓長什麼樣,更別提錢誓那個複雜的家庭背景和她父親的那些事了。她實在想不通這個人要怎麼幫她。
鄭賢柳沒有回答她這個問題。他把沈故謙從他懷裡輕輕推開了一點,退後半步,把手重新插回了風衣口袋裡,目光從她臉上移開,看向巷口外面那條正在被路燈照亮的街道。
他的側臉在暮色裡被光線勾出了一道清晰的輪廓,表情不算輕鬆,但也不沉重,更像是正在心裡評估某種可能性。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轉回身來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一種沈故謙不太常見的篤定,跟他平時那種隨和到有些散漫的樣子不太一樣。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緩步走出了巷子,風衣的下襬在拐角處被風掀起來又落下去。他走出幾步之後回頭補了一句,聲音不大但足夠沈故謙聽清:“靜待分曉。”
沈故謙站在巷子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手裡攥著那包被拆開的紙巾,臉上還掛著沒有擦乾淨的淚痕,整個人像是被人從一個很深的水底撈上來之後還沒緩過神來的狀態。她不知道鄭賢柳說的“幫忙”是什麼意思,也不知道他要從哪裡入手,但她在那五天裡第一次感覺到了一絲極細微的、可能並不牢靠的鬆動,像是那堵被她反覆推搡卻紋絲不動的牆上出現了一道用肉眼幾乎看不出來的裂縫,而那道裂縫正對著的方向,恰好就是她一直在找的那扇門。
第80章
八年前,北城。
九月的風已經開始帶了涼意,梧桐葉的邊緣泛了一層淺淺的黃。沈故謙站在一間四十平米的老式出租屋客廳中央,手裡捏著一卷從學校後門文具店買來的淺灰色牆紙,環顧四周,覺得這間屋子像一張被揉皺了又勉強撫平的舊紙。
房子是錢誓租的。說是“租”,其實錢誓只花了半天時間就定了下來——她看了三套房子,第一套在六樓沒電梯,她爬上去看了一眼就下來了;第二套朝北,她進去站了十秒說“太暗了”;第三套就是這間,五樓,朝南,窗戶外面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樹,陽光從葉縫裡篩進來落在斑駁的地板上。錢誓當時回頭看了沈故謙一眼:“你覺得呢?”沈故謙站在門口還沒完全走進來,被她那個眼神看得點了頭:“還行。”錢誓就對房東說:“那就這間。”
搬進來那天是週六。沈故謙從學校宿舍搬了兩趟東西,錢誓從她原來的住處搬了一趟,兩個人的全部家當裝在三隻行李箱和幾個蛇皮袋裡,堆在客廳地板上佔了大半塊地面。錢誓把行李箱往牆角一推就說“累死了先歇會兒”,然後在沙發上躺平了拿著手機刷了半個鐘頭。沈故謙沒有歇,她開啟行李箱把衣服一件一件疊好放進臥室的衣櫃裡,又把洗漱用品分門別類擺進衛生間,然後站在客廳裡看著那面空蕩蕩的白牆,覺得缺了點什麼。
她當天下午就去了學校後門那家賣雜貨的文具店,買了牆紙、掛鉤、一盆綠蘿、一塊淺藍色的桌布、兩盞可以夾在床頭的小檯燈、一包彩色圖釘和一本掛在牆上的日曆。錢誓看到她拎著兩個大袋子回來的時候從沙發上抬起頭來:“你買這麼多東西幹嘛?”沈故謙把袋子放在茶几上開始往外掏:“佈置一下,不然看著跟倉庫似的。”錢誓“哦”了一聲又躺回去了,繼續刷她的手機。
沈故謙花了一整個下午把房間收拾了一遍。她把淺灰色的牆紙貼在客廳那面白牆的中間區域作為照片牆的底襯,用彩色圖釘把兩個人之前在學校拍的一些零散照片釘上去——有在食堂拍的,有在圖書館拍的,有在操場旁邊那棵銀杏樹下面拍的,還有一張是錢誓蹲在小吃街攤子前面等雲吞麵的時候沈故謙從側面偷拍的。
她把綠蘿放在窗臺上,讓葉子正好朝著陽光進來的方向,用一根細繩把垂下來的藤蔓引到書架邊緣。她把桌布鋪在那張舊茶几上,又把兩盞小檯燈分別夾在床頭和書桌的邊緣,最後把日曆掛在了玄關的牆上。
錢誓在這期間換了好幾個姿勢——趴著、躺著、側著、坐起來又躺下去——最後在沈故謙把最後一張照片釘上牆的時候從沙發上坐直了,看著那面被重新佈置過的牆和窗臺上那盆綠油油的綠蘿,沉默了幾秒說了一句:“還挺好看的。”沈故謙站在照片牆前面拍了拍手上的灰,偏頭看了她一眼:“你倒是動動手啊。”
錢誓從沙發上站起來走過來,從背後環住沈故謙的腰,下巴擱在她肩膀上,目光落在那面照片牆上:“你佈置得好看,我負責住。”沈故謙被她從背後貼上來的時候耳根開始泛紅,但沒有掙開,只是偏了一下頭用後腦勺輕輕撞了一下錢誓的額頭。
晚上兩個人躺在臥室那張一米五的床上,關燈之前錢誓側過身來看她,目光在昏暗中顯得格外亮:“所以我們就這麼住一起了?”沈故謙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不然呢,都搬進來了。”錢誓往她那邊挪了挪,肩膀貼上她的肩膀:“那你以後就是我的人了。”沈故謙伸手把她的臉推開:“睡覺。”
但錢誓沒有睡覺。她的手從被子裡伸過來搭在沈故謙的腰上,手指輕輕地按了一下她的腰側。沈故謙把她的手拿開:“今天搬家累了。”錢誓收回去安靜了大概三分鐘,然後又伸過來,這次直接從睡衣的下襬探了進去貼上了皮膚。沈故謙在黑暗裡睜開眼看著天花板,感覺到那隻手的溫度和它正在緩慢移動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氣:“錢誓。”
錢誓把臉湊到她耳邊,呼吸打在她的耳廓上,聲音被壓得很低:“阿謙,就一次嘛。”沈故謙偏過頭躲開她的氣息:“不行,明天還有課。”錢誓的手停在她腰線的位置沒有繼續往上也沒有收回去,拇指在她皮膚上畫了一個很小的圈:“我溫柔點還不行嗎?”沈故謙把她的手從睡衣下面拽出來丟回她那邊:“睡覺。”錢誓安靜了幾秒。然後她翻了個身背對著沈故謙,被子矇住了半張臉,聲音悶悶地傳出來:“那你親我一下。”
沈故謙在黑暗中無聲地笑了一下,側過身在她露出來的那截後頸上很快地碰了一下嘴唇。錢誓翻身回來,眼睛亮得像一隻終於被允許靠近投餵點的貓。
那個“一次”最後變成了兩次。兩次之後沈故謙推開她說“真的睡了”,錢誓心滿意足地縮回自己的那半邊床,呼吸很快就變得平穩了。
然後事情就變成了一種固定模式。每天晚上關了燈之後錢誓就會從她那半邊床蹭過來,手搭上沈故謙的腰或者肩膀,用一種她已經練得很熟練的、介於撒嬌和耍賴之間的語調說“阿謙~”沈故謙通常會在黑暗中翻一個身面朝她,用膝蓋頂一下她的腿:“你今天不累嗎?”
錢誓說“不累”,手已經摸到了她睡衣的扣子。沈故謙有時候真的累了就會把她蹬開,但蹬開之後錢誓會安靜地躺著,隔一會兒翻個身,再過一會兒又翻回來,被子被她翻來覆去弄出的聲響在安靜的臥室裡格外清晰,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來回踱步的大型犬。沈故謙在這種聲音裡通常撐不過十分鐘就會嘆一口氣,伸手把她拽過來,說一句“你真是屬狗的”,然後隨了她。
那段時間她們做的頻率確實很高。錢誓精力旺盛得不像一個每天要寫稿子還要出去採訪的大三學生,沈故謙有時候在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會數一下前一天晚上的次數,數著數著就把臉埋進枕頭裡不想起床。錢誓在這方面的體力像是某種天賦異稟,沈故謙不止一次懷疑過這個人是不是偷偷在體育課上加了什麼她不知道的訓練專案。
這種頻率維持了將近一個月。到了十月初的某天早上,沈故謙醒來的時候感覺到那裡有一種不太對勁的癢。那種感覺不算強烈但很清晰,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皮膚表面下面持續地、輕輕地扎著。她在床上躺了一會兒等那種感覺消退,但它沒有消退,反而在她起身去洗手間的時候變得更明顯了一些。她坐在馬桶上低頭看了一眼,沒有看出什麼明顯的異常,但那種不適感一直持續著,從早上持續到中午,從中午持續到下午。
錢誓那天上午有課,下午回來的時候看到沈故謙坐在沙發上,雙腿併攏,表情不太自然。她把書包扔在玄關櫃上走過來:“怎麼了?”沈故謙猶豫了一下,把情況說了。錢誓聽完之後臉色變了,從那種日常的鬆弛狀態一下子轉成了一種沈故謙很少在她臉上看到的緊張:“什麼時候開始的?”沈故謙說“今天早上”,錢誓已經從沙發上把她的外套拿起來遞過來了:“走,去醫院。”
沈故謙說“不用吧,可能就是——”錢誓打斷了她:“去醫院。”她拉著沈故謙出門的時候步子很快,沈故謙幾乎是被她拖著下了五樓,在路邊攔了一輛計程車。車上錢誓一直攥著沈故謙的手,手指的力度比平時大了一些,指節微微泛著白。沈故謙看著她側臉的線條被車窗外的路燈光一段一段地照亮又暗下去,覺得這個平時天塌下來都懶得抬眼皮的人此刻是真的在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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