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故謙沒有鬆手。她把下巴擱在錢誓的肩膀上,看著螢幕上那段正在被反覆修改的文字。錢誓的側臉被檯燈的光照得很柔和,螢幕上那行游標在句尾一閃一閃的。沈故謙看了一會兒,然後鬆開她的手,繞到書桌另一側,從筆筒裡抽了一支中性筆。錢誓的目光從螢幕上抬起來,看著她手裡那支筆,警覺地眯了一下眼:“你拿筆幹嘛?”
沈故謙沒有回答。她走到錢誓旁邊,彎下腰,把那支筆的筆尖湊到錢誓的腹部。錢誓穿著一件寬鬆的居家T恤,下襬蓋著小腹的位置。沈故謙用筆尖輕輕地挑開那層布料的下襬,露出錢誓那道正在癒合的、淡粉色的疤痕。錢誓低頭看著她的動作,還沒來得及阻止,沈故謙已經用筆尖在那道疤的旁邊畫了一個很小的東西——一個歪歪扭扭的、線條不太圓的笑臉。
錢誓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肚子上那個笑臉,又抬頭看著沈故謙那張認真的、像是在完成什麼重要任務的臉:“你……”
沈故謙沒有理她。她把筆尖往下移了一寸,在那個笑臉下面又畫了一個東西——一隻四隻腳長短不一的、勉強能認出是貓的簡筆畫。畫完之後她退後一步,看著錢誓肚子上那兩幅歪歪扭扭的作品,嘴角彎了一下。
錢誓低頭看著那隻貓,看了兩秒,然後伸手去夠沈故謙手裡那支筆。沈故謙把筆藏到身後,退了一步。錢誓從椅子上站起來,往前邁了一步,沈故謙又退了一步。兩個人圍著書桌繞了半圈,錢誓伸手去夠她藏在背後的筆,沈故謙側身躲了一下,然後繞到桌子另一邊去了。
錢誓追過去的時候被椅子絆了一下,踉蹌了兩步才站穩,沈故謙已經繞回了她原來的位置,把筆舉到胸前晃了晃。錢誓看著她那副樣子,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放棄了追筆的打算,走回椅子上坐下來,低頭看著自己肚子上那兩幅畫。她把T恤下襬拉下來蓋住了,轉回去對著電腦螢幕,手指搭在鍵盤上。但她一個字都敲不出來,因為沈故謙又從背後湊了過來,這次是把下巴擱在她肩膀上,然後偏過頭,在她耳垂上輕輕咬了一下。
錢誓的手在鍵盤上停住了。沈故謙鬆開她的耳垂,退回去坐到了床沿上,看著她。錢誓偏頭看了她一眼,又轉回去看著螢幕。她試圖把注意力拉回那段沒寫完的稿子上,但沈故謙在那張床上又弄出了動靜——她靠在床頭,把被子拉到腰的位置,拿著手機劃了兩下,然後忽然開口了:“錢誓,你肚子上那隻貓尾巴畫歪了。”
錢誓把鍵盤往前推了一寸,轉回頭看著她:“你能不能讓我把稿子寫完?”
“我沒攔著你。”沈故謙說,語氣很無辜。
錢誓轉回去,重新把鍵盤拉回來。她敲了兩個字,沈故謙又開口了:“你耳朵紅了。”
錢誓把鍵盤又推開了。她站起來,走到床邊,低頭看著沈故謙那張帶著一點得意和一點睏意的臉。沈故謙仰著臉看著她,嘴角那個弧度還沒有完全收回去。錢誓看了她兩秒,然後伸手把被子從她腰上拉下來,整個人俯下去,把沈故謙按進了枕頭裡。沈故謙被她壓得哼了一聲,伸手推了推她的肩膀,但沒有用力。錢誓低下頭在她脖子上蹭了一下,鼻尖掃過她的耳廓。沈故謙縮了一下脖子,伸手去夠她的腰,手指在錢誓的腰側撓了兩下。錢誓被撓得整個人往旁邊一歪,鬆開了按著她的力道,沈故謙趁機翻了個身,把被子拉上來蓋住了自己。
“你寫完稿了?”錢誓趴在旁邊看著她。
“寫完了。”沈故謙說,“在腦子裡寫完了。”
錢誓看著她那張埋在枕頭裡的、只露出半邊臉和一隻眼睛的臉,沉默了兩秒,然後翻了個身仰面躺著,看著天花板。她忽然覺得自己找了個挺鬧騰的老婆。這個人會在她寫稿子的時候從背後湊過來咬她耳垂,會拿筆在她肚子上畫歪七扭八的笑臉,會撓她癢癢肉,會在她終於要專心工作的時候忽然說一句“你耳朵紅了”。
她以前覺得沈故謙是那種冷冰冰的法醫,話不多,表情也少,站在解剖臺前面的時候整個人像一把被磨得很鋒利的刀。可現在她躺在這張床上,聽著旁邊那個人的呼吸聲,感覺到被子裡那條腿正搭在她的小腿上,她忽然覺得那把刀可能是軟的。
她把手臂從被子裡伸出來,搭在沈故謙的後背上,手指穿過去搭在她的腰側。沈故謙在她掌心裡動了一下,翻了個身面朝她,把臉貼在她的肩窩裡。錢誓低頭看著她那顆毛茸茸的腦袋和露在外面的一小截後頸,把嘴唇貼在她的發頂上,很輕地說了一句:“明天再跟你算賬。”
沈故謙在她肩窩裡悶悶地笑了一聲,沒有回話。窗外的夜色從沒拉嚴的窗簾縫隙裡漏進來一小條,落在床尾的被面上。檸檬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客廳溜了進來,跳上床尾縮成一團,尾巴搭在沈故謙的腳踝上。兩個人一隻貓擠在那張新床上,安靜地、慢慢地沉進了睡眠裡。
第94章
北城的週末來得比金陵乾脆。週五晚上一場雨把空氣洗了一遍,週六早上推開窗,天藍得通透,陽光照在院子裡的石板路上,把那些被雨水打溼的縫隙照成一道道細長的、反著光的線。錢誓起得比沈故謙早,在浴室裡待了將近二十分鐘,出來的時候頭髮吹得蓬鬆而帶著自然的弧度,髮尾比平時翹了一些,整個人看起來跟工作日那副規規矩矩的樣子不太一樣。
沈故謙還賴在床上,被子拉到肩膀的位置,聽到浴室門開了偏過頭去看了一眼。錢誓正站在衣櫃前面挑衣服,背對著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款針織背心,領口開得比平時低,露出肩胛骨和後背那一片線條。下面是一條黑色的高腰闊腿褲,褲腰收緊的位置剛好卡在腰線最窄的地方。沈故謙躺在枕頭上看著那個背影,目光從她的後頸一路滑到肩胛骨的弧線,再到腰側那道被褲腰勾出來的凹陷,然後她坐起來了。
“你穿這個?”沈故謙問。
錢誓正在從衣櫃裡拽一件外套,回頭看了她一眼:“怎麼了?”
沈故謙沒有回答。她坐在床上,看著錢誓把那件淺灰色的亞麻襯衫套上,袖口挽到手肘的位置,襯衫的下襬塞了一半進褲腰裡,另一半鬆散地垂在外面。錢誓對著衣櫃門上的鏡子照了照,用手抓了兩下頭頂的頭髮讓它們蓬得更自然一些,然後轉過身來看著沈故謙:“今天去哪?”
沈故謙靠在床頭,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很久。錢誓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頭看了看自己:“不好看?”
“好看。”沈故謙說。她的語氣很平,但那個平底下壓著一層正在翻湧的東西。她從床上下來,光著腳走到錢誓面前,伸手把她襯衫的領口往上拽了拽,蓋住了鎖骨上方那片露出來的皮膚。錢誓低頭看著她那隻手,又抬頭看著她:“你幹嘛?”
“外面太陽大,別曬著。”沈故謙說,把她的領口又往上提了提。
錢誓看著她那副認真的表情,沒有拆穿她。她伸手把沈故謙那件皺巴巴的睡衣下襬拉了拉,然後轉身去玄關換鞋了。沈故謙站在臥室裡,看著錢誓換好鞋站在玄關等她的背影——那件淺灰色襯衫被窗外透進來的光照得有些透,隱約能看到背心下面的肌肉輪廓,闊腿褲把她的腿拉得很長,頭髮比平時蓬鬆,從後面看過去帶著一種很散漫的、被風吹過的弧度。沈故謙忽然想起一件事——錢誓今年三十四了,可她從後面看過去的時候那個肩頸的線條和那個髮尾的弧度,跟大學時候幾乎沒有太大的差別。
兩個人出門的時候檸檬蹲在玄關鞋櫃上看著她們,尾巴在櫃面上掃了兩下。沈故謙彎腰摸了摸它的耳朵尖,然後跟著錢誓走出了門。北城五月底的天氣已經熱起來了,陽光從頭頂直直地照下來,把路面曬得發白。兩個人沿著別墅區門口那條林蔭道往公交站的方向走,梧桐樹的葉子在頭頂連成一片深淺不一的綠,風一吹就沙沙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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