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故謙剛想跟錢誓說什麼,會場裡忽然起了一陣騷動。那陣騷動從後面傳來,起初是很輕的、被壓著的幾聲吸氣,然後變成了椅子挪動的聲響和壓低了的交頭接耳。沈故謙好奇地偏過頭往後面看了一眼,只看到幾排賓客正齊刷刷地往同一個方向看,有人舉起了手機,有人用手捂著嘴,有一個穿紅色連衣裙的女士甚至站了起來。沈故謙看不到那個方向有什麼,只看到那些人的表情裡有一種被什麼東西擊中了的、來不及掩飾的興奮。
她探過頭去,把視線從賓客之間的縫隙裡穿過去,落在了草坪盡頭那個入口的位置。
然後她整個人像是被人從後面拿錘子敲了一下後腦勺。
韓玦瑤站在那裡。
穿著一件白色的婚紗。
那件婚紗沒有裙撐,沒有大裙襬,沒有那些繁複的蕾絲和珠片。裙身是修身的,從肩到腰的剪裁貼合身體線條,下襬從大腿中段開始向外散開,垂到腳踝的位置。
面料是一種很輕的、被風吹起來會微微飄動的白色綢緞,表面覆了一層極薄的紗,在陰天的光線裡泛著一層柔和的、近乎珍珠質的光澤。婚紗是露肩的,領口從肩膀兩側斜著往下收,露出完整的鎖骨和一小片胸口的皮膚。頭髮沒有盤起來,而是鬆鬆地攏在一側肩膀上,幾縷碎髮垂在顴骨旁邊。她沒有戴頭紗,只在髮間別了一小枝白色的花,大概是玫瑰,花瓣半開著,還帶著露水。
沈故謙坐在那把白色的椅子上,兩隻手攥著扶手,指節發白,眼睛瞪得圓圓的,嘴巴微微張著,整個人像是被按了暫停鍵。她盯著那個站在草坪盡頭的人影,盯了大概有四五秒,然後偏過頭來抓住錢誓的胳膊,用的力氣大到錢誓“嘶”了一聲。沈故謙沒有鬆手,她把嘴湊到錢誓耳邊,聲音壓得很低但語速很快,每個字都像是從嗓子裡擠出來的:“你看見了沒木頭!韓玦瑤欸!活的韓玦瑤!她也是彎的啊!?”
錢誓被她攥著胳膊,偏頭看了她一眼,表情裡有一種“你冷靜一點”的無奈和“我看見了但我不像你這麼瘋”的平靜。她還沒來得及開口,常捷玫已經從另一側伸手過來,精準地掐了一下沈故謙的腰側。沈故謙被掐得整個人往上一彈,嘴裡的下一句話被堵了回去。她偏頭瞪著常捷玫,常捷玫面不改色地看著前方,嘴角帶著一個很淡的弧度,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沈故謙把嘴合上了。她深吸了一口氣,重新把目光投向前方。韓玦瑤已經開始往拱門的方向走了,步子不快,裙襬被風輕輕掀起來又落下去,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水面上劃過一道淺淺的痕跡。
沈故謙看著她從那片草坪的盡頭一路走過來,看著她經過那些坐滿了人的白色椅子,看著她臉上那個很淺的、被一層薄薄的什麼東西壓著的弧度。她想起自己在港城那次偶遇韓玦瑤的場景,想起那個戴著墨鏡、穿著白T恤和闊腿褲、對著她比了一個老土剪刀手的韓玦瑤,想起自己那晚回到酒店之後把那幾張合影翻來覆去看了多少遍。她從來沒有想過會看到這個人穿婚紗的樣子,更沒有想過會在這個場合、以這種方式、坐在這個位置看到。
牧師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戴著銀框眼鏡,穿著深藍色的西裝,手裡拿著一本皮質封面的冊子。他站在拱門下面,等著韓玦瑤走到吳瀟旁邊站定了,然後翻開冊子,開始念詞。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那片被風輕輕吹著的草坪上,每一個字都傳得很清楚。沈故謙聽不太進去那些詞,她的注意力還停留在剛才那陣衝擊上。她靠在椅背上,把左手搭在扶手上,感覺到錢誓的手指重新扣住了她。這一次她沒有攥回去,只是讓那隻手搭著,目光落在前方那兩個人交握的手上。
吳瀟的手握著韓玦瑤的,兩個人的手指交纏著垂在身側,被風偶爾吹起來的婚紗下襬掃過吳瀟的西褲。韓玦瑤偏頭看了吳瀟一眼,吳瀟也偏頭看了她一眼,兩個人交換了一個很短的目光,然後同時轉回去看著牧師。沈故謙看著那個畫面,想起自己第一次在港城的星光大道上看到韓玦瑤的樣子,想起夏啟玥在旁邊嘰嘰喳喳地跟錢誓說話,想起那頓茶餐廳裡的燒鵝和凍檸茶。她把那些畫面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意識到一件事。
她偏過頭,看向常捷玫那一側。念念坐在常捷玫和晁悅中間的椅子上,兩條小腿懸在椅子邊緣,一晃一晃的。小姑娘正仰著頭看著前方那兩個人,臉上的表情很專注,嘴唇微微抿著,像是在認真聽牧師唸的詞。沈故謙看著她那張臉,又看了看前方穿著婚紗的韓玦瑤和穿著白襯衫的吳瀟,腦子裡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地拼合起來。她湊近常捷玫,壓低聲音問了一句:“她是……”
常捷玫偏頭看了她一眼,嘴角那個弧度往上彎了一截。她伸手揉了揉念念頭頂那個丸子,語氣很平,像是說一件所有人都知道的事:“韓玦瑤的女兒。”
沈故謙坐在那把椅子上,把這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她把目光從念念臉上移開,重新投向前方那兩個站在拱門下面的人。韓玦瑤。吳瀟。念念。她想起韓玦瑤在港城那次吃飯的時候接到一個電話就匆匆離開的樣子,想起那通電話之後韓玦瑤臉上那個被什麼東西壓著的表情,想起夏啟玥在茶餐廳裡說“我哋要返去了”時那種帶著歉意的語氣。她把這些碎片拼在一起,得出了一個結論。
她在心裡罵了一句髒話。
哪個負心漢丟下我們韓仙跑了?
沈故謙攥著扶手的手指又緊了一截。她盯著前方那個穿著婚紗的韓玦瑤,看著她臉上那個安靜的、被什麼東西托住了的弧度,看著她握著吳瀟手指時那種自然的、不需要確認的力度。她把那些畫面看進眼裡,然後慢慢地、慢慢地鬆開了攥著扶手的指節。韓玦瑤沒有跑。她站在這裡,穿著婚紗,握著另一個人的手,在牧師面前念著那些詞。
沈故謙把背靠回椅背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錢誓偏頭看了她一眼,大概是感覺到了她這口氣裡的內容,嘴角彎了一下,沒有說什麼,只是把兩個人交握的手往自己這邊拉了拉。沈故謙沒有掙開,她靠著椅背,看著前方那兩個人交換戒指。
韓玦瑤把一枚細銀色的戒指推到吳瀟的無名指上,吳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指上那枚戒指,然後抬起頭看著韓玦瑤,嘴角那個弧度往上彎了一點。韓玦瑤看著她那個笑,自己也笑了,那個笑從嘴角漫到眼底,整張臉被那層笑意照亮了一層。
牧師說了句什麼,兩個人同時轉過頭來面向賓客。韓玦瑤的目光從左邊掃到右邊,在經過常捷玫這一排的時候停了一下,朝念念的方向微微點了一下頭。念念在椅子上坐直了身體,兩隻小手搭在膝蓋上,臉上的表情很認真,像是在完成什麼重要的任務。沈故謙看著那個小姑娘和前方那兩個女人之間的目光連線,忽然覺得這個畫面比她見過的任何一部電影都要完整。
儀式結束之後賓客們開始往湖邊的那片空地上移動,那邊擺了幾張長桌,桌上鋪著白色的桌布,放著花束和酒杯。沈故謙從椅子上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發軟,她扶著錢誓的肩膀站穩了,然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左手無名指上那枚戒指。那枚戒指是錢誓在金陵那家法餐廳裡給她戴上的,比韓玦瑤手上那枚細了一圈,但她此刻看著它,覺得它好像比平時亮了一些。
錢誓站在她旁邊,伸手把她肩膀上一片被風吹上去的落葉拿下來,隨手放進口袋裡。沈故謙偏頭看著她,想說點什麼,但發現那些話都不太合適。她只是伸出手,重新扣住了錢誓的手指,拉著她往湖邊的方向走。
常捷玫和晁悅已經帶著念念往那邊去了,念念跑在前面,裙襬被風掀起來,丸子頭在腦袋後面一顛一顛的。沈故謙看著她那個跑遠的背影,又看了看前方那兩個人並肩走向賓客的背影,把心裡那個“哪個負心漢丟下我們韓仙跑了”的念頭揉成一團,扔進了腦子裡一個關著的抽屜裡。那個抽屜裡還放著很多她以前想不明白的事,但此刻她不想再去翻那些東西了。
她攥著錢誓的手,往湖邊走。湖面上的風吹過來,帶著青草和玫瑰的香氣。她把那口氣吸進肺裡,感覺到胸腔裡那個位置被什麼東西填得滿滿的。她偏頭看了一眼錢誓,錢誓也偏頭看了她一眼,兩個人對視了一秒,然後同時把目光轉回前方。前方那兩個人正站在長桌旁邊,韓玦瑤的婚紗下襬被風吹起來纏在了吳瀟的腿上,吳瀟低頭幫她解開,韓玦瑤看著她的動作,嘴角那個弧度一直沒有落下來。
第108章
。裡室溫的園莊在排安宴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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