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誓站在浴室裡,身上的浴袍鬆鬆地敞著,頭髮溼透了貼在額角和脖子上,嘴角彎著一個被什麼東西頂出來的、帶著一點得意的弧度。沈故謙把手指指向客廳的方向,錢誓從浴室裡走出來,經過她身邊的時候偏頭在她嘴角碰了一下,然後被沈故謙在腰側掐了一把。
錢誓笑著躲開了,走進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檸檬和柚子一左一右地蹲在她兩邊,好像三隻貓科動物擠在一張沙發上,六隻眼睛看著站在浴室門口的沈故謙。沈故謙看著那個畫面,把浴袍的領口攏了攏,轉身走進了臥室,關上了門。
那天晚上錢誓睡在客廳的沙發上。兩隻貓陪著她,檸檬佔了一個扶手,柚子佔了另一個,錢誓躺在中間,身上蓋著一條毯子。她躺在那裡看著天花板,聽著臥室那邊傳來的、沈故謙翻身的聲響,開口了,聲音不大但足夠穿過那扇門:“阿謙,你明天讓我回床上睡行不行?”
臥室裡沒有回應。錢誓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閉上了眼。兩隻貓在她旁邊打著呼嚕,那隻小的聲音細一些,那隻大的聲音粗一些,混在一起把整個客廳填滿了。錢誓在那片呼嚕聲裡慢慢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沈故謙從臥室出來的時候看到錢誓蜷在沙發上,兩隻貓一左一右地貼著她的身體,三個活物縮成一團。她站在沙發旁邊看了一會兒,然後彎腰把柚子從錢誓旁邊抱起來,放在地上,又在錢誓肩膀上拍了一下。錢誓睜開眼看著她那張被晨光照得柔和的臉,嘴角彎了一下。
“三週還沒到。”沈故謙說。
錢誓把臉埋進沙發靠墊裡,悶悶地應了一聲。
那三週裡錢誓每天在客廳睡沙發,兩隻貓輪流陪她。白天她照常上班,晚上回來做飯,飯後在書房裡寫稿子。沈故謙有時候從臥室出來倒水,經過客廳看到錢誓縮在沙發上看手機、兩隻貓一左一右地趴在她旁邊的畫面,會停下來站一拍,然後繼續走回臥室。她不是不想讓錢誓回床上,但她覺得那次在浴室裡的事得讓錢誓記住。
她三十五了,四捨五入快四十了,雖然比常捷玫年輕點,但也不是二十多歲的小姑娘了。浴室裡的瓷磚太硬,站著太累,錢誓按不住她的時候她差點滑倒,那個畫面她現在想起來還有點後怕。
三週的最後一天,沈故謙站在臥室門口看著錢誓把枕頭從沙發上拿起來,抱著往臥室走。錢誓經過她身邊的時候偏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帶著一個被壓著的弧度。沈故謙側身讓了半步,錢誓抱著枕頭走進臥室,放在床的那一側,然後轉身看著沈故謙。
“可以了?”錢誓問。
沈故謙靠在門框上看著她。“你要是再在浴室裡動手,就再睡一個月。”
錢誓點了點頭,表情很認真。那天晚上兩個人重新睡在同一張床上,兩隻貓一左一右地佔著床尾的位置。錢誓側躺著面朝沈故謙,手搭在她的腰上。沈故謙閉著眼躺了一會兒,感覺到錢誓的手從腰上移到了後背,然後順著脊柱的走向慢慢地往上走,走到肩胛骨的位置停下來,掌心貼在那裡。沈故謙睜開眼看著錢誓那張被床頭燈光照得柔和的臉和那雙正在被壓著的眼睛,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錢誓。”
“嗯。”
“你手老實點。”
錢誓的手在她肩胛骨上停了一拍,然後收回去了,搭回腰側。沈故謙看著她那個收手的動作,嘴角彎了一下,然後翻了個身面朝錢誓,把腦袋擱在她的肩窩裡。錢誓的手臂從她脖子下面穿過去,環著她的肩膀,下巴擱在她的發頂上。兩個人就那麼躺著,聽著床尾兩隻貓此起彼伏的呼嚕聲,慢慢沉進了睡眠裡。
沈故謙是那年秋天開始健身的。起因是某個週末她跟錢誓去爬紫金山,爬到半山腰的時候就喘得不行了,膝蓋發軟,汗從鬢角往下淌,整個人靠在路邊的欄杆上緩了好一會兒才繼續往上走。
錢誓站在旁邊看著她那個樣子,沒有說什麼,只是伸手把她額頭上的汗擦了擦。沈故謙把那口氣喘勻了之後偏頭看了一眼錢誓那張被山風吹得微微泛紅、但呼吸平穩的臉,然後在心裡默默地給自己定了一個計劃。
她開始去分局旁邊的健身房。每週三次,每次一個小時,先從跑步機和橢圓機開始,慢慢加了力量訓練。小周有一次在健身房碰到她的時候愣了一下,然後湊過來問“沈姐你怎麼來了”,沈故謙正在跑步機上慢跑,偏頭看了他一眼,說了句“鍛鍊身體”。
小周站在旁邊看了她兩秒,沒有追問,轉身去練自己的了。同組的一個小法醫後來也知道了這件事,在辦公室裡低聲問小周“沈姐最近怎麼開始健身了”,小周頭也沒抬地說了一句“大概是被錢姐折騰的”。沈故謙正好從門口經過,聽到那句話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但沒有回頭。
健身的效果比沈故謙預想的要慢。她堅持了將近兩個月之後才感覺到體力有了一點變化——爬樓梯不那麼喘了,抱柚子的時候手臂不酸了,晚上加班到深夜第二天起來也不那麼累了。
錢誓大概也感覺到了那個變化,因為沈故謙在某個週末晚上主動把她拉進臥室的時候,錢誓臉上的表情從“你認真的?”變成了“你確定?”,最後變成了“那我來了”。那天晚上沈故謙發現自己能撐到第三次了,雖然第三次結束之後她整個人癱在床上跟散架了一樣,但至少比之前強了。
國慶節假期最後一天傍晚,金陵市中心放了煙花。
錢誓和沈故謙站在新街口那棟商場樓下的廣場上,周圍擠滿了人。錢誓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脖子縮在領口裡,手裡攥著一個小相機。沈故謙站在她旁邊,穿著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頭髮被晚風吹得往後飄,臉上的表情被廣場上那些暖黃色的燈光照得柔和而清晰。煙花從河對岸的方向升起來,第一朵炸開的時候整個廣場上的人都抬起了頭。
紅色、金色、紫色、藍色,一朵接一朵地在天幕上鋪展開來,把整座城市的上空照得忽明忽暗。錢誓舉起那個小相機對著天空拍了幾張,然後把鏡頭轉過來對著沈故謙。沈故謙正仰著臉看煙花,沒注意到鏡頭。錢誓按下了快門,然後低頭看了一眼螢幕——那張照片裡沈故謙的臉被煙花的光映得忽明忽暗,嘴角帶著一個被什麼東西輕輕託著的弧度,眼睛裡有那些炸開的光點和被風吹得微微飄動的碎髮。
錢誓把那張照片存進手機裡,然後開啟微博發了出去。配文只有五個字:“晚安,沈小姐。”
沈故謙過了一會兒才看到那條微博。她掏出手機的時候錢誓正低頭在翻評論區,嘴角那個弧度一直沒有落下來。沈故謙看了一眼螢幕上那張被煙花照亮的自己的臉,然後舉起手機對著錢誓。錢誓正低頭看著手機,大概是在看評論,舌頭無意識地舔了一下嘴唇。
沈故謙按下了快門,然後開啟自己的微博,發了那張照片。配文跟錢誓那五個字對稱,只有五個字:“晚安,錢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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