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下頭,把臉埋進檸檬背上的毛裡,閉上了眼。
第114章
錢誓是在林卿淺走後第七天開始買書的。
那天上午她一個人去了城中心那家最大的書店,在心理學的書架前面站了將近兩個小時。她翻了將近二十本書,有些講創傷後應激障礙,有些講喪失與哀傷,有些講親密關係中的溝通。她蹲在書架最底層那排前面,把一本講“如何陪伴經歷過創傷的伴侶”的冊子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然後靠在書架邊沿上閉了一會兒眼。她把那些書裡提到的關鍵詞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安全感、信任、被需要、被看見、被理解。她把這些詞一個一個地貼到沈故謙身上,發現沈故謙缺的不是其中任何一個,她缺的是全部。
她買了五本書,裝在帆布包裡拎回家。那天晚上沈故謙很早就睡了,錢誓坐在書房裡把那五本書攤在桌面上,一本一本地翻到天亮。她把那些章節標記出來,在便籤紙上寫滿了筆記,有些地方折了角,有些地方用鉛筆畫了線。她還打了幾個電話,找到了三個不同的心理諮詢師,約了兩個線上諮詢和一個線下的面談。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很安靜,沒有跟沈故謙說過一個字。
那些天沈故謙的狀態沒有太大的變化。她每天早上起來坐在沙發上抱著檸檬發呆,中午吃幾口東西就放下筷子,下午繼續坐在沙發上或者回房間躺著。她的話比平時少了將近一半,偶爾開口也是簡單的“嗯”“好”“不用了”。錢誓沒有催她,也沒有逼她說話。她只是每天按時把飯端到茶几上,把水杯續滿,把檸檬放在她膝蓋上,然後坐在旁邊做自己的事。
但有一天晚上,沈故謙忽然開口了。兩個人並排躺在臥室的床上,燈關了,窗簾沒拉嚴,月光從縫隙裡漏進來一條。沈故謙側躺著面朝窗戶的方向,背對著錢誓,沉默了很長時間之後忽然說了一句話,聲音很平,像是在唸一份跟自己無關的報告:“錢誓,我們分開吧。”
錢誓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那片被月光照出的模糊輪廓。她以為自己聽錯了,但她知道她沒有聽錯。她沒有動,也沒有立刻開口。她把那句話在腦子裡轉了兩遍,然後偏過頭看著沈故謙那個被月光鍍了一層銀色邊緣的後腦勺。
“為什麼?”錢誓問。
沈故謙沒有轉過來。她的聲音從枕頭那邊傳過來,悶悶的,被布料削得很薄:“我有前女友。我還跟她做了。我不乾淨。”
錢誓從床上坐起來了。她看著沈故謙那個側躺的背影,感覺到胸腔裡有什麼東西正在往上翻湧。那種翻湧裡有一股火,那股火從她的胃底往上燒,燒到喉嚨,燒到嗓子眼。她張了張嘴,聲音比平時高了一截,尾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有種被繃到極限的質感:“我在你眼中是什麼?只是饞你身子?”
沈故謙沒有回答。她把臉埋進枕頭裡,肩膀微微縮著,像是在等著什麼。錢誓看著那個縮起來的背影,胸口那團火被她用力壓著。她從床上下來,光著腳走到沈故謙那一側,在床沿坐下來。她伸手把沈故謙的臉從枕頭裡扳過來,讓她看著自己。沈故謙的眼眶是紅的,睫毛上掛著沒幹透的水光,嘴唇抿著,那副樣子讓錢誓胸口那團火忽然變成了另一種東西。
“沈故謙,”錢誓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說過我們永不分開的。”
沈故謙的嘴唇抖了一下。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錢誓看著她那張臉,把她的手腕攥在自己掌心裡,力度不大但很穩。“你以前問我為什麼不回來找你,你說你等了我八年,你說你買了一箱速凍水餃一個人吃,你說你養了一隻貓叫檸檬因為我說過檸檬味的好聞。你把這些事一件一件地告訴我,然後跟我說你髒?”
沈故謙的眼淚從眼角滑下來了。那些眼淚淌進她的鬢髮裡,把枕頭洇溼了一小片。她偏開臉,把錢誓的手從自己手腕上掙開,翻了個身面朝牆,把臉重新埋進枕頭裡。錢誓坐在床沿,看著那個蜷起來的背影,沒有再去碰她。她在那把床沿上坐了很久,久到月光從床尾移到了床頭,久到檸檬從客廳溜進來跳上床縮在了沈故謙的腳邊。
從那天之後,錢誓開始執行那個她準備了一個多星期的計劃。
第一步是帶沈故謙出去。她沒有跟沈故謙說“我們去旅遊吧”,那種話太正式了,沈故謙一定會拒絕。她只是在某個早上把兩個人的行李箱從櫃子上面拿下來,開始往裡面裝衣服。沈故謙抱著檸檬坐在沙發上看著她,看了一會兒之後問了一句“你要出差?”錢誓把一件毛衣疊好放進行李箱,頭也沒抬:“不是我,是我們。”沈故謙沉默了一拍,然後說“我不想去”。錢誓把另一件毛衣疊好放進去,合上行李箱,拉好拉鍊,站起來看著她:“你不需要想去。你只需要跟我走。”
她們先去了南邊。錢誓訂了一個海邊的小民宿,在福建一個不出名的漁村旁邊,房間的窗戶對著海,推開窗能聽到海浪的聲音。她們在那間民宿裡住了五天。那五天裡錢誓沒有碰過沈故謙,最多隻是在每天早上出門之前在她額頭上落一個很輕的吻。白天她們沿著海灘散步,錢誓走在前面,沈故謙跟在後面,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大概兩步遠。錢誓偶爾停下來等一等她,沈故謙就跟上來站到她旁邊,不說話,但也不再落遠了。晚上她們躺在同一張床上,中間隔著一掌的寬度,各睡各的那半邊。
第五天晚上,沈故謙忽然靠過來了。她把臉埋在錢誓的肩窩裡,嘴唇貼著她鎖骨上方那片皮膚,沉默了很久之後開口了,聲音很輕:“你是不是嫌棄我。”
錢誓側過身來看著她。兩個人面對面躺著,月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落在枕頭上。錢誓看著沈故謙那張被月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臉和那雙還在躲閃的眼睛,搖了搖頭。
“那你為什麼不碰我?”沈故謙的聲音裡有一種被壓著的、像是快要碎掉的東西。
錢誓伸手把她額前那縷碎髮撥開,指腹蹭過她的顴骨。“因為我現在碰你,你也不會覺得那是好事。”她說,聲音不大但很穩,“你覺得我碰你是因為我需要,不是因為你值得被需要。我想等你自己覺得你值得的那天。”
沈故謙看著她,眼淚湧上來的時候她沒有躲。那些眼淚落在枕頭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跡。錢誓看著她那張臉,湊過去在她嘴唇上碰了一下。那個吻很短,很短,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沈故謙閉了眼,沒有躲,也沒有追。錢誓退開之後看著她,嘴角彎了一個很淺的弧度。沈故謙把臉埋進錢誓的肩窩裡,沒有哭出聲,但錢誓感覺到自己的衣領溼了一小片。
那些天裡她們只接吻了兩次。一次是在那個海邊的民宿裡,一次是在回程的火車上。兩次都很短,沒有往下去。沈故謙在第二次之後又悶了一會兒,但錢誓沒有讓步。她只是每天在沈故謙耳邊唸叨那些生活中的瑣事——今天菜市場的西紅柿降價了,隔壁那戶人家的貓又跑到院子裡來了,趙明發訊息說城南那邊新開了一家麵館味道不錯,陳樂在網上買了一個新的顯微鏡鏡頭說特別好用。
她把這些話一件一件地說給沈故謙聽,有些是在吃早飯的時候說的,有些是在散步的時候說的,有些是在睡前說的。沈故謙一開始不接話,後來慢慢地開始回一兩個“嗯”,再後來偶爾會接一句“真的假的”,再後來有一天錢誓說到“檸檬今天把茶几上的杯子推下去摔碎了”的時候,沈故謙的嘴角彎了一下。
那個弧度很小,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底下往上頂了一下,很快就落回去了。但錢誓看到了。她沒有說什麼,只是繼續往下說,說檸檬怎麼把碎片扒拉到沙發底下藏起來,說她拿掃帚去夠的時候檸檬蹲在旁邊看著,一臉無辜。沈故謙聽著,嘴角那個弧度又往上彎了一點。錢誓看著她那個被什麼東西慢慢軟化了的側臉,感覺到胸腔裡那個位置終於透進來了一絲光。
那之後沈故謙的狀態慢慢有了一些變化。那種變化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著她看根本不會注意到。她開始自己倒水喝了,開始把碗裡的飯吃完,開始在晚上錢誓坐在書房看那些心理學書的時候從客廳走過來站在門口問一句“你什麼時候睡”。錢誓抬起頭來看她,說“馬上”,沈故謙就回臥室去了,床的中間那條一掌寬的縫還在,但沒有以前那麼寬了。
錢誓訂的那趟去法國的機票是在那個秋天快結束的時候。她提前租好了普羅旺斯的一家莊園,是一個被薰衣草田和橄欖樹圍著的石頭院子,有兩層樓,樓下是客廳和廚房,樓上是臥室和一間面朝南的書房。她把那個莊園的照片存進手機裡,但沒有給沈故謙看。她知道如果提前說了,沈故謙會找各種理由推掉。所以她一直沒說,等到出發那天早上才把行李箱拖出來,把兩個人的護照塞進包裡,然後走到客廳站在沈故謙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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