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常捷玫帶著晁悅和沈母到了。
那輛從馬賽機場租來的車停在院子門口的時候,沈故謙正在客廳裡跟韓玦瑤學怎麼用那臺咖啡機。她聽到門鈴響,放下手裡的杯子去開門。門一開,常捷玫站在最前面,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風衣,頭髮扎得利落,臉上帶著一個被長途飛行磨得有些疲憊但依然精神的弧度。
她旁邊是晁悅,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針織開衫,手裡拎著一個布袋,裡面鼓鼓囊囊的。再後面是沈母,穿著一件深紫色的薄外套,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的表情從長途飛行的疲憊變成了看到女兒那一刻的某種被壓著的、正在快速翻湧的東西。
沈故謙站在門口,看著母親那張臉。她這幾個月瘦了不少,顴骨的線條比之前更明顯,眼窩深了一些,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外面削掉了一層。沈母的目光從她臉上滑到她肩膀的寬度,又從肩膀滑到她手腕的粗細,最後停在她那張被什麼東西壓著的、還沒有完全恢復過來的臉上。沈母的眼眶紅了。
“媽。”沈故謙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
沈母往前邁了一步,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那隻手很暖,掌心有些粗糙,指節因為年紀的關係微微凸起。沈母攥著她的手腕捏了兩下,像是在確認什麼。她沒有說話,只是攥著,攥了好幾秒。然後她鬆開手,側身從沈故謙旁邊走進了屋子,抬頭環顧了一圈那間被陽光照得暖融融的客廳和那幾根粗大的橡木樑,點了點頭。
常捷玫和晁悅跟在後面進來。常捷玫經過沈故謙身邊的時候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輕不重。晁悅朝她笑了一下,那個弧度很淺但很穩。錢誓從廚房裡走出來的時候正好跟沈母打了個照面。錢誓的腳步停了一拍,臉上的表情從“誰來了”變成了“完了”,那個變化快到沈故謙都沒來得及捕捉。沈母看著錢誓那張臉,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圍裙上印著的那行法文,又從法文移回她的臉。錢誓站在廚房門口,手裡還攥著鍋鏟,心虛地低著頭,不敢跟沈母對視。
“阿姨。”錢誓開口了,聲音比平時小了一截。
沈母看著她那副樣子,沉默了兩拍。然後她開口了,語氣很平:“你把她養瘦了。”
錢誓的鍋鏟在手裡晃了一下。“我……我一直在做飯。”
“做飯沒用。她這幾個月沒怎麼吃吧。”沈母把目光從錢誓臉上收回來,走到沙發旁邊坐下來,拍了拍旁邊的位置。沈故謙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來。沈母伸手把她額前那縷碎髮撥開,指腹蹭過她的顴骨,那個動作很輕,但沈故謙感覺到有什麼東西被從那個觸感裡滲過來了。她沒有躲,只是坐在那裡,讓母親的手在她臉上停了一會兒。
那天下午韓玦瑤拉著沈故謙去試妝造。莊園二樓那間書房被臨時改成了化妝間,韓玦瑤從鎮上請了一個化妝師過來,一個四十多歲的法國女人,染著一頭銀灰色的短髮,說話很快,但手勢很穩。
韓玦瑤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看著化妝師給沈故謙上底妝、畫眼線、修眉毛,偶爾插一句“左邊眼尾再拉長一點”或者“唇色換那個偏暗的豆沙紅”。化妝師每換一個顏色或者換一種畫法,都會偏頭看一眼韓玦瑤,韓玦瑤點頭了她才繼續。
沈故謙坐在椅子上,閉著眼讓化妝師在她臉上塗塗抹抹。她能感覺到那些刷子從她顴骨上掃過去、從她眼瞼上掃過去、從她嘴唇上掃過去的觸感。她想起上一次被人這麼認真地化妝還是拍市局賀歲影片的時候,那時候化妝師往她臉上撲粉底,她差點打噴嚏。但此刻她坐在普羅旺斯一間石頭房子的二樓書房裡,窗外是薰衣草田和橄欖樹,給她化妝的是韓玦瑤從鎮上請來的法國女人,旁邊坐著韓玦瑤本人,正偏著頭看著她的臉,嘴角帶著一個很淡的弧度。
“不錯嘛,”韓玦瑤說,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評價一道菜,“你這皮膚質量,出道也綽綽有餘了。考不考慮,我幫你推薦推薦?”
沈故謙睜開一隻眼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底妝上完之後,她那張被這幾個月折騰得有些蒼白的臉看起來終於有了一層被什麼東西撐起來的活氣。眼線被化妝師畫得細細的,從眼尾微微往上挑了一點,把她平時那種偏冷的表情柔化了一些。唇色是韓玦瑤挑的那支偏暗的豆沙紅,塗上去之後整張臉的色調被統一了,看起來像是從什麼油畫裡走出來的。
“不了。”沈故謙說。
韓玦瑤看著她那個表情,笑了一聲,沒有繼續勸。
那天下午成批成批的賓客開始到達。最先到的是小周,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和一條黑色的褲子,揹著一個不大的揹包,站在院子門口的時候整個人看起來比幾個月前瘦了一圈,下巴的線條比之前更尖了,眼窩深了一些。沈故謙去開門的時候看到他那張臉,愣了一下。小周朝她點了一下頭,嘴角彎了一個很淺的弧度,那個弧度裡有一種被壓著的、還沒有完全散開的東西。他沒有多說話,只是把揹包放在玄關,換了拖鞋走進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端起茶几上那杯水喝了一口。
沈故謙看著他那個沉默的側臉,想起林卿淺還在的時候小周在技偵辦公室裡跟林卿淺鬥嘴的樣子,想起林卿淺第一次到技偵報到那天小周幫她搬箱子時那個熱情的勁兒。她把那些畫面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在小周旁邊坐下來,沒有問什麼,只是陪他坐了一會兒。
劉郄彥是跟著第二批賓客到的。她到的時候手裡拎著兩個大袋子,裡面裝著她從北城帶過來的咖啡豆和一套手衝器具。她把那兩個袋子放在廚房檯面上,環顧了一圈那間廚房的佈局,然後挽起袖子開始整理。錢誓想幫忙,被劉郄彥一句“你去做你的事”給推回去了。
沈故謙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劉郄彥把那些咖啡豆一袋一袋地碼進櫃子裡,把濾紙和手衝壺擺在檯面上最順手的位置,把那個法式壓濾壺拆開洗了一遍又裝回去。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動作很慢,很穩,像是在佈置自己的吧檯。
沈故謙看著她那個背影,想起那天在咖啡店裡劉郄彥跟她說“如果可以當然想了,我回來問問她”時的那個表情,想起殯儀館裡那面白牆前面那個嵌進去的背影。她沒有走過去說什麼,只是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
婚禮會場是劉郄彥和錢誓一起佈置的。錢誓不知道從哪裡翻出來一箱白色的綢帶和幾束幹薰衣草,劉郄彥把那些綢帶系在院子裡那棵老梧桐的枝幹上,一條一條地繞著樹身往下垂,風一吹就飄起來。她把幹薰衣草紮成小束,用細麻繩綁好,放在每一張椅子背上。
她做這些事的時候不說話,但每一個細節都安排得妥帖。常捷玫和晁悅在旁邊幫忙搬椅子,夏啟玥舉著手機到處拍,韓玦瑤坐在藤椅上看了一會兒之後站起來去幫劉郄彥系那些綢帶。兩個人配合得很自然,韓玦瑤拉著一頭,劉郄彥系另一頭,不需要多說什麼就能把一條綢帶固定好。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住進了莊園。樓上兩間臥室和樓下那間書房都被臨時改成了客房,常捷玫和晁悅住了書房,小周和夏啟玥各佔了一間臥室,吳瀟和韓玦瑤住一間。沈母被安排在樓上主臥隔壁那間小房間裡,劉郄彥在客廳的沙發上鋪了一條毯子,說她睡沙發就行。錢誓本來想跟沈故謙住主臥,被韓玦瑤攔住了。
“新娘和新娘結婚前不能見面。”韓玦瑤說,語氣很認真。
錢誓看著她。“這是什麼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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