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秋月夜【完結+番外】》第138頁 院子里很安靜(1)

作者:風箋戲筆·9小時前

院子裡很安靜。風從薰衣草田那邊吹過來,把老梧桐的葉子吹得沙沙響。

夏啟玥合上那個小本子,退後一步,朝旁邊那個穿著深色西裝的男人點了一下頭。那個男人是鎮上教堂的牧師,五十多歲,頭髮花白,戴著銀框眼鏡,手裡拿著一本皮質封面的冊子。他翻開冊子,用法語唸了一段,然後切換成英語,最後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普通話念出了那句關鍵的話。沈故謙聽不太懂法語,英語也只聽懂了個大概,但那個牧師唸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她聽懂了。那句話是問她們願不願意。

錢誓先開口了。她看著沈故謙的眼睛,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穩:“我願意。”

沈故謙看著她。那張被梧桐葉縫裡漏下來的陽光照得柔和而清晰的臉,那雙正在被什麼東西浸透了的眼睛,那個從嘴角漫到眼底的、很大的弧度。她想起北城大學浴室換衣間裡那個被水汽模糊的側臉,想起小吃街上那碗坨了的雲吞麵,想起湘菜館裡那句“鋼鐵直女”和那個被拉黑的紅色感嘆號。她想起她們在北城出租屋裡擠過的那張一米五的床,想起錢誓凌晨三點在她額頭上落下的那個吻,想起錢誓消失八年之後在電話裡說的那句“見一面吧,阿謙”。她想起ICU裡那半個月,想起那把摺疊椅和錢誓手上那些管子,想起錢誓醒過來第一眼看到她時眼角滑下來的那滴淚。她想起錢誓在路燈下說的“你以前問我為什麼不回來找你”,想起她在秦淮河邊跪在母親墓前的樣子,想起她在普羅旺斯那間石頭房子的臥室裡說“婚禮選在你生日好不好”的那個晚上。

她把那些畫面一個一個地看過去,然後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被她說得很穩:“我願意。”

錢誓的眼眶紅了。她沒有哭出來,但沈故謙看到她眼角那層水光在陽光裡閃了一下。牧師說了句什麼,然後把手裡的冊子合上,朝她們點了點頭。錢誓往前邁了半步,沈故謙也往前邁了半步。兩個人的距離從一臂縮到了一掌,又從一掌縮到了一指。錢誓低下頭,沈故謙仰起臉,兩個人的嘴唇貼在一起。

院子裡那兩排白色椅子上的人全都站起來了。掌聲從第一排開始,蔓延到最後一排,混著幾聲被壓著的口哨和夏啟玥那聲壓不住的“哇哦”。韓玦瑤站在旁邊,把手裡的花束舉起來晃了一下。常捷玫站在第一排鼓掌,晁悅在旁邊笑著看著她。沈母坐在椅子上沒有站起來,但她的手在膝蓋上拍著,眼眶裡那層水光終於落了下來。小周站在第二排,那個安靜的弧度還在臉上,但眼底那層東西比之前亮了一些。劉郄彥端著咖啡杯朝她們舉了一下。程緋和章放並排站著鼓掌,程緋的嘴角彎著一個很淺的弧度。

那個吻持續了大概五六秒。分開的時候兩個人的嘴唇上沾著對方的口紅,錢誓的嘴角有一小片被蹭出來的淡紅色痕跡,沈故謙的唇色比之前更深了一些。兩個人面對面站著,額頭抵著額頭,鼻尖碰著鼻尖,呼吸纏在一起。周圍那些掌聲和口哨聲還在響,但沈故謙已經聽不太清了。她閉著眼,感覺到錢誓的手從下面伸過來扣住了她的手指。那隻手很暖,掌心有些潮,指節收得很緊。她把那隻手反扣住了。

下場的時候錢誓拉著沈故謙的手往屋裡走,步子比平時快了一些。沈故謙跟在她旁邊,感覺到錢誓的手指在她掌心裡收得很緊,像是在拽著什麼東西往一個方向拖。兩個人穿過院子,推開那扇深藍色的木門,走進客廳。錢誓反手把門關上,然後把沈故謙抵在門板上,低頭就要吻下來。沈故謙偏了一下頭,用手背擋住了她的嘴。

“你急什麼。”沈故謙說。

錢誓被她擋著,嘴唇貼在她手背上,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麼。沈故謙把手收回來,看著她那張被什麼東西染得微微泛紅的臉和那雙正在被壓著的眼睛,嘴角彎了一下。她還沒來得及開口,客廳的門被從外面推開了。夏啟玥站在門口,一隻手撐著門框,另一隻手舉著那個小本子,臉上帶著一種“我可算逮到你們了”的表情。

“唉唉唉,這麼急幹嘛?”夏啟玥的嗓門很大,大到院子裡那些還沒散開的賓客都能聽見,“還沒做小遊戲呢!”

客廳裡安靜了一拍。錢誓轉過頭看著夏啟玥那張理直氣壯的臉,耳根從底往上燒了一層。沈故謙靠在門板上,看著錢誓那個正在從耳根往顴骨蔓延的紅色,嘴角那個弧度往上彎了一截。院子外面傳來一陣鬨笑,有人在喊“對,做遊戲”,有人在喊“別急著入洞房”。錢誓把額頭抵在沈故謙的肩膀上,悶了兩秒,然後直起身來,深吸了一口氣,拉著沈故謙的手往院子裡走。

遊戲是夏啟玥提前設計好的。第一個是“你畫我猜”,夏啟玥舉著一個小白板,上面寫著一個詞,讓沈故謙比劃給錢誓猜。第一個詞是“檸檬”,沈故謙比了一個貓的形狀,錢誓看了一眼就猜出來了。第二個詞是“解剖臺”,沈故謙比了一個切東西的動作,錢誓說“做飯”,沈故謙搖頭,錢誓說“切菜”,沈故謙又搖頭,錢誓說“切屍體”,沈故謙點了點頭,院子裡笑成一片。第三個詞是“ICU”,沈故謙比了一個躺在床上插管子的動作,錢誓看了兩秒,說“我躺過的那個”,沈故謙點了點頭,錢誓的耳根又紅了一層。

第二個遊戲是“吃檸檬”。夏啟玥從廚房裡端出來一盤切好的檸檬片,讓兩個人面對面站著,每人嘴裡含一片檸檬,誰先皺眉頭誰就輸。沈故謙把檸檬片塞進嘴裡的時候感覺到那股酸從舌尖往兩頰躥,她咬著牙,臉上的表情繃得很緊。

錢誓在旁邊含著檸檬片,嘴角抽了兩下,但硬是沒皺眉頭。兩個人面對面站著,腮幫子鼓著,眼睛瞪著對方,周圍的人在數秒。數到十的時候沈故謙終於繃不住了,整張臉皺成了一團,錢誓贏了。夏啟玥把獎品——一小束幹薰衣草——遞給錢誓的時候,錢誓接過花轉手別在了沈故謙的耳後。

第三個遊戲是“矇眼認人”。夏啟玥把沈故謙的眼睛蒙上,然後讓幾個人站到她面前,讓她透過摸手來認出哪一個是錢誓。沈故謙被蒙著眼站在那裡,面前伸過來幾隻手。她摸第一隻,手指細長,指腹有薄繭,她想起韓玦瑤彈鋼琴的手,搖了搖頭。她摸第二隻,手很小,掌心很軟,她想起吳瀟第一次在婚宴上跟她握手時的觸感,搖了搖頭。她摸第三隻,手指比前兩隻都粗一些,指節分明,掌心乾燥,虎口的位置有一小塊被什麼東西磨出來的硬皮。她把那隻手攥在掌心裡捏了兩下,然後開口了:“這個。”

夏啟玥把矇眼布摘下來的時候,沈故謙看到錢誓站在她面前,嘴角彎著一個很大的弧度,耳根還是紅的。院子裡又響起一陣掌聲和口哨。錢誓把她的手從那隻攥著的手裡抽出來,反手扣住了她的。

最後壓軸的是念唸的表演。念念從第一排的椅子上站起來,被韓玦瑤牽著走到院子中間那架被搬出來的雅馬哈前面。她坐在琴凳上,兩條腿懸在琴凳邊緣,腳還夠不到地面。她把兩隻小手搭在琴鍵上,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開始彈。

是一首沈故謙沒聽過的曲子,旋律很慢,音符從琴鍵上落下來的時候帶著一種被什麼東西託著的、輕而穩的節奏。念念彈琴的時候很認真,身子微微前傾,手指在琴鍵上走得乾淨利落,每一個音都落得很準。院子裡的風把梧桐葉吹得沙沙響,混著那架電子琴的聲音,在午後三點鐘的陽光裡鋪展開來。

沈故謙站在院子中間,錢誓站在她旁邊,兩個人的手在下面扣在一起。沈故謙看著念念坐在琴凳上那個小小的背影和她腦袋後面那兩個扎得整整齊齊的丸子,感覺到胸腔裡那個位置正在被什麼東西一點一點地填滿。那種填滿的感覺跟之前那些被壓著的、沉重的東西不一樣。它是暖的,是輕的,是把她從裡面往外撐開的那種。

她想起林卿淺走後的那些日子,想起那些坐在沙發上抱著檸檬發呆的下午,想起那些盯著窗簾發呆的夜晚,想起錢誓每天在她耳邊唸叨的那些瑣碎的、不值一提的小事。她把那些畫面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偏頭看了一眼錢誓。錢誓正看著念念彈琴,嘴角帶著一個很淺的弧度,感覺到她的目光時偏頭看了她一眼。

“怎麼了?”錢誓問。

沈故謙看著她,把兩個人交握的手指收緊了一些。她沒有說話,只是把目光轉回念念的方向,看著那個小小的、坐在琴凳上的身影和那些從她指尖流出來的、被陽光和風共同託著的音符。她把那口氣吸進肺裡,感覺到胸腔裡那個被填滿的位置正在一點一點地暖起來,暖到指尖,暖到腳底,暖到那些她以為已經凍住了的、很深很深的地方。

她這輩子第一次覺得,幸福是真的存在的。

第119章

婚禮結束之後賓客們在院子裡又待了一會兒才陸續散了。常捷玫和晁悅幫著收拾了椅子上的綢帶和幹薰衣草,小周默默把草坪上那些被踩歪的草莖扶了扶,劉郄彥在廚房裡把最後一批咖啡杯洗完晾在了架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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