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誓最近買了一套加繆的口袋本。那套書一共五本,《局外人》《鼠疫》《墮落》《夏天集》和《婚禮集》,封面是那種很乾淨的白色,印著加繆的黑白側臉照,開本很小,剛好能塞進外套口袋裡。她第一天買回來的時候就把那五本書整整齊齊地碼在書桌上,偏頭看了半天,嘴角帶著一個被什麼東西填滿了的弧度。第二天她把《局外人》塞給了沈故謙,說“你看這個”。沈故謙接過來翻了兩頁,把書合上放在茶几上。第三天她又把《局外人》從茶几上拿起來塞給沈故謙,說“你真的應該看看”。沈故謙把那本書翻開第一頁,看了三行,又合上了。第四天錢誓把《局外人》放在了沈故謙的枕頭上。第五天沈故謙把《局外人》從枕頭上拿起來放在床頭櫃上,錢誓又從床頭櫃上拿起來放在沈故謙的書桌上。
沈故謙覺得這是個問題。
不是《局外人》本身有什麼問題,而是錢誓那種“你必須看”的執著讓她覺得需要談一談。她不是不看,她只是沒有時間。技偵那邊的案子堆著,健身房的計劃還欠著三次沒去,家裡兩隻貓每天要勸架,兩輛車的油要加,冰箱裡的菜要吃完了得去買。她每天晚上回到臥室的時候只想躺著,連手機都不想刷,更別說去看一本關於一個在阿爾及爾海灘上開槍的人的法文小說。但錢誓不這麼想。錢誓覺得《局外人》是加繆寫得最好的一本,覺得沈故謙會喜歡,覺得如果她看了她們就能聊一聊默爾索和瑪麗和那個阿拉伯人。沈故謙每次聽到錢誓提起“默爾索”三個字的時候都會在心裡默默地數到三,然後把話題轉回到“明天誰去買菜”或者“柚子今天又吐在沙發上了”。
那天晚上沈故謙決定跟錢誓談一談。她坐在床沿上,錢誓靠在床頭看手機,兩隻貓各佔了一個枕頭。沈故謙清了清嗓子,開口了:“錢誓,我想跟你聊聊那本《局外人》。”
錢誓從手機螢幕上抬起眼來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被什麼東西輕輕點亮了的、等著她說下去的光。沈故謙看著那個光,把要說的話在腦子裡組織了一遍,正準備開口,錢誓已經從床上坐起來了。她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湊到沈故謙面前,低頭在她嘴唇上碰了一下。那個吻很輕,很短,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沈故謙還沒來得及反應,錢誓又湊過來碰了第二下,這次比第一下長了一些。沈故謙往後仰了一下頭,想把那個吻躲開,但錢誓跟著往前湊了半寸,第三下吻在了她的嘴角。沈故謙伸手推住了錢誓的肩膀,把她往後推了一截。
“你讓我說話。”沈故謙說。
錢誓看著她,嘴角那個弧度往上彎了一截。“你說。”
沈故謙張了張嘴,剛發出一個“你”字,錢誓又湊過來了。這一次錢誓沒有碰她的嘴唇,而是把嘴唇貼在了她的耳垂上,輕輕咬了一下。沈故謙的耳垂是她最怕癢的地方之一,被咬到的時候整個人縮了一下脖子,嘴裡那句“你最近買書買太多了”變成了一聲被壓著的、含混的氣音。錢誓從她耳垂移到了頸側,在那裡印了一個很輕的吻。沈故謙的手從錢誓的肩膀上收回來,攥住了床單的邊緣。錢誓的嘴唇從頸側滑到了鎖骨上方那片皮膚上,在那裡停了一拍。
沈故謙閉了一下眼,然後睜開,伸手把錢誓從自己頸窩裡推開了。她看著錢誓那張帶著一點得意和一點被壓著的熱度的臉,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就是不想讓我說話。”
錢誓看著她,嘴角那個弧度沒有落下來。她沒有否認,只是伸手把沈故謙那件睡衣的領口拉下去了一點,露出鎖骨上方那片被剛才那個吻焐熱的皮膚。沈故謙把她的手從領口上拿開,扣在掌心裡,然後用另一隻手在她腰側掐了一下。錢誓被掐得往旁邊歪了半步,沈故謙趁那個空隙從床沿上站起來,走到書桌旁邊把那本《局外人》拿起來,翻開第一頁,放在錢誓面前。
“我看,”沈故謙說,“但你要讓我先把話說完。”
錢誓看著她手裡那本書和那張認真的臉,沉默了一拍,然後點了點頭。沈故謙把書合上放在床頭櫃上,坐回床沿,開始說。她說了大概五分鐘,從“你買書我不反對”到“但你不能把書塞到我枕頭上讓我必須看”到“我有自己的節奏”。錢誓坐在她旁邊聽著,沒有插嘴,也沒有再湊過來吻她。沈故謙說完之後看著錢誓那張安靜的臉,等著她回應。錢誓想了兩秒,然後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平:“行。那我把書放回書架上,你想看的時候自己拿。”
沈故謙看著她那個認真的表情,點了點頭。然後錢誓又湊過來了,這次沈故謙沒有躲。那個吻從嘴角開始,沿著下頜線往下走,經過頸側,停在鎖骨上方那片皮膚上。沈故謙仰著頭看著天花板,感覺到錢誓的嘴唇和手指正在一點一點地把她剛才那些“我有自己的節奏”的話從腦子裡往外擠。她伸手環住了錢誓的肩膀,把錢誓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兩個人從床沿滾到了床中間。
就在那個時候,檸檬和柚子打起來了。
那兩隻貓本來各佔了一個枕頭,檸檬在左邊那個枕頭上縮成一團,柚子在右邊那個枕頭上攤成一張餅。不知道是誰先動了爪子,大概是柚子又去招惹檸檬,檸檬從枕頭上跳起來拍了柚子一下,柚子不甘示弱地回了一爪子。兩隻貓從枕頭打到床中間,從床中間打到被子上,從被子上打到沈故謙和錢誓交疊的身體旁邊。沈故謙感覺到一隻毛茸茸的東西從她小腿上踩過去,然後是另一隻。她偏頭看了一眼,檸檬正追著柚子在床尾繞圈,柚子一邊跑一邊回頭用爪子拍檸檬的臉,檸檬被拍到了就停下來甩一下腦袋,然後繼續追。兩隻貓的尾巴在床尾掃來掃去,把被子踢得亂七八糟。
錢誓的手停在沈故謙的內衣搭扣上。她偏頭看著床尾那兩隻正在繞圈跑的貓,沉默了兩拍。沈故謙也偏頭看著那兩隻貓,沉默了兩拍。然後兩個人同時坐起來,錢誓伸手把柚子從床上撈起來抱在懷裡,沈故謙把檸檬從床尾拎起來放在地上。兩隻貓被分開之後各自蹲在地板上仰著臉看著床上那兩個人。沈故謙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自己,錢誓把柚子放在地上,然後兩個人看著那兩隻貓,沉默了。
那天晚上之後,檸檬和柚子再也沒有被允許在晚上進過臥室。每天晚上睡覺之前,錢誓會把兩隻貓從臥室裡抱出去放在客廳沙發上,然後把臥室門關嚴實。檸檬和柚子剛開始還會蹲在門口撓門,撓了幾天之後大概是認命了,改成每天早上去撓。沈故謙對此的評價是“它們比你有記性”。
錢誓最近幾乎不用手了。那個“不用手”的意思是,她跟沈故謙做的時候只用嘴唇和身體的其他部分,不碰手指。沈故謙第一次聽到錢誓這個理論的時候正在沙發上給柚子梳毛,梳子停在半空,偏頭看著錢誓那張寫滿了“我是認真的”的臉,沉默了五秒。錢誓的理論是“老是用手會床死”,沈故謙把梳子放在茶几上,看著錢誓,開口了:“你從哪聽來的?”
錢誓說:“網上。”
沈故謙把柚子從膝蓋上放下來,站起來往廚房走。錢誓跟在她後面,嘴裡還在解釋“你看我們在一起這麼久了,總得有點變化”。沈故謙從冰箱裡拿出一瓶水擰開喝了一口,偏頭看著錢誓那張被廚房燈光照得柔和而清晰的臉和那雙正在被壓著的眼睛,把水瓶放下來,開口了:“你那個理論不叫‘床死’,叫‘你懶’。”
錢誓沒有反駁。那天晚上兩個人躺在床上,錢誓從枕頭下面摸出那本《局外人》,翻開第一頁開始念。她唸的是法文,聲音不大,尾音拖得很長,像是在唸一首詩。沈故謙躺在旁邊聽著那些她聽不懂的音節從錢誓嘴裡流出來,被床頭燈光和窗外的風聲共同託著,慢慢地沉進了睡眠裡。錢誓唸了兩頁之後發現沈故謙已經睡著了,把書合上放在床頭櫃上,偏頭看著沈故謙那張被月光照得安靜而清晰的臉,嘴角彎了一下。她湊過去在沈故謙的額頭上落了一個吻,然後躺回自己的枕頭上,閉上了眼。
但錢誓那個“不用手”的習慣沒有改。每天晚上她都湊過來,用嘴唇和身體的重量一點一點地把沈故謙拆開。沈故謙有時候在過程中會偏頭看一眼床頭櫃上那本《局外人》,心裡想的是“這個人怎麼做到一邊念加繆一邊這樣對我的”。她每次結束之後都會罵錢誓,錢誓每次都聽著,然後第二天晚上照做不誤。有一次沈故謙在某個瞬間喘息的時候,錢誓忽然在她鎖骨下方咬了一口。那個力度不大,但位置很敏感,沈故謙整個人從床上彈了一下,然後偏頭瞪著錢誓。錢誓正撐在她上方,嘴角帶著一個被什麼東西頂出來的、帶著一點得意的弧度。沈故謙看著那個弧度,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了,聲音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錢誓,你完了。”
那之後兩個月裡沈故謙沒有跟錢誓上過床。錢誓每天晚上照常洗漱,照常躺到床上,照常側躺著看著沈故謙的背影。沈故謙背對著她看手機或者看報告,偶爾翻個身面朝她,但只是看著,沒有湊近。錢誓有時候會伸出手來搭在沈故謙的腰上,沈故謙把那隻手拿開放在被面上。錢誓有時候會湊過去在她後頸上碰一下,沈故謙往前挪半寸躲開。兩個月裡錢誓試了各種辦法,從在浴室裡唱歌到在廚房裡做沈故謙愛吃的菜到在書房裡把沈故謙的椅子後面貼滿便籤條。沈故謙的態度一直很穩定,不生氣,不吵架,也不上床。錢誓每天晚上躺在床的那一側,看著沈故謙那個被檯燈光照著的背影,感覺到自己正在被一種她無法還手的方式懲罰著。她把那本《局外人》翻來覆去地讀了三遍,讀到默爾索在監獄裡思考自由和習慣的時候,忽然覺得自己大概理解了一點什麼叫“習慣了沒有的東西之後,再失去它就會變得難以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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