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畢,她便聽見身旁的冷芷輕聲嘆氣,緩緩道:“良知錦,看來我真的管不住你了啊……”
良知錦眯了眯眼,瞧著眼前樸素的木門,抬手一推,無盡的黑暗洩出來,她看不到秋野。冷芷同她嘮叨了這麼多,此時又沉默下來,或許是累了,又或許是太瞭解良知錦這個人,於是轉身回房。
良知錦踏進這間伸手不見五指的屋子,又順手將門帶上。站在原地,安靜地聽了聽屋子裡的動靜,遂又鬆了一口氣,朝床榻邁去。
如今五感之中唯剩聽覺,自然,被褥裡那陣平緩的呼吸聲也就愈發清晰地落到了她的耳朵裡——她又微微低頭,瞧見秋野正如她叮囑般乖乖地蓋著肚子,不免伸手摸上秋野微紅的臉頰,隨即是那雙眸子。
她很喜歡秋野的眼睛,很喜歡很喜歡,尤其喜歡那條不深不淺的疤。每當秋野抿唇不笑的時候,這條疤總會顯得她很兇,不過良知錦盯著這樣的秋野看,難免會感到躁動。
這麼兇!
面對她,卻會慌亂眨眼。
只是秋野額前的碎髮總是很長,總是恰恰好好地遮住了右眼眼尾,所以良知錦也很少有機會細緻地看一看。
她記得,那日,她剛來劉宅時。好像是晚上,她叫秋野蹲下,猝不及防地看見了這條小小的疤。她同秋野說,她好好奇啊。然後,她看見秋野將唇抿了又抿,不敢看她的眼睛。
秋野這個小騙子,定是遭人欺負了。良知錦想。
這麼說,她其實一點兒也不瞭解秋野的過去。可她聽著從別人口中出來的隻言片語,她想,秋野怎麼這麼堅強呢。過去形單影隻時,隱忍著,任由別人欺負到她的頭上;找到了靠山,又硬氣起來,神不知鬼不覺地擺人一道——良知錦說不明白。
好比那日,她與劉峻崇共處一室。劉峻崇覬覦她,她是知道的,她也不想別人因為此事受到牽連,所以一個人應付過去就好了。
她從未想過,竟真的會有個傻乎乎的人,不管不顧地闖進這間屋子、拼盡全力地喊她的名字。那時,她看見了一雙澄澈的眼睛終於露出爪牙,哪怕赴湯蹈火在所不辭……所以事後她不敢看她的眼睛,是不是這樣的自己過於骯髒了呢?
可是,無數次練字時的共處,無數次對她笑得眯起眼睛……那次家宴,她回來時已經那麼晚了。天那麼黑,風那麼冷,那時是冬天啊。這個人就將自己縮成小小一團,蜷在她的屋子前,明明已經冷得發抖了,偏偏要等她回來。
為什麼?她捫心自問。
明明她這麼卑鄙,無恥,刻意引導對方的視線落到自己身上,刻意去勾勾對方的指尖,刻意對她好……這個笨木頭。
明明該更早些喜歡她的。
良知錦輕輕撥出一口氣,霧濛濛地吻上秋野的額頭,再是她略微緊蹙的眉頭,接著往下,則是對方的鼻尖。
良知錦留洋的日子很漫長,身邊只有冷芷和陳桃知。她心裡門清兒,儘管“留洋”這層金鍍得有多亮,她回國也只能落得一個匆匆嫁人的下場。她在國外待了那麼久,不甘願,這輩子也不甘願。
她不想像她的母親那樣,嫁進世家豪門,生了一個又一個孩子,漸漸人老色衰,院落冷清,最終淪為綁架孩子的那根繩子。
“你母親的時日不多了。”“你不想回來看看你的母親嗎?”
“……”
“你的母親很想你——你這個白眼狼!”
“……”
“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該送你去留洋,如今翅膀哪能硬成這樣!!”“唐家有哪裡不好?唐家與我們門當戶對,你嫁過去就是做大太太的!還能虧待了你嗎?”
“……”
“呵。”良知錦微微低頭、低頭,再低頭——直到臉頰輕輕貼上對方紅撲撲的臉頰,不由自主地、依賴般地汲取些暖意,便將那些吵人的話都拋之腦後了。
她今日偷偷去見了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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