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羯,來了》第40章 哦,北(1)

作者:一株開花的樹·9小時前

春子走了,她心裡空落落的,到這時,她才意識到自已的處境,有了“身世飄零雨打萍”的孤零感,加上天一天比一天涼,更覺得冷落清秋。

週末休息,她哪兒也沒去,在屋裡寫信,一封給北,一封給章。當她給他們寫信的時候內心是充盈的,寧靜的。

北,是她大二寒假回家在火車上認識的男生。那時候火車票特別難買,她不得不去西安坐北京開往烏魯木齊的特快列車,車票是姐夫託人買的。上車時間大概在夜裡十點左右,姐夫把她和外甥女婷婷送上車,安置好行李,笑呵呵跟前後左右的鄰座打招呼,請他們路上“多多關照”,就在列車員的催促下下車了。過道對面坐著六個女生,一看就是大一新生。車剛開,過來一個高個兒男生,挨個兒關照六位女生,其中一個女生站起來讓座,被他伸直胳膊半舉半抱放回到座位上,站在過道里陪她們說話,六名女生因為男生的到來異常興奮,很大聲地說著、笑著。她聽出來,男生和她同級,讀大二,受師長委託,放假帶著這群師妹們回新疆的家。突然,那男生微笑著問靠走廊坐在對面的她:“你也是回新疆的嗎?在西安上學?哪所學校?哪一級的?”清晰的眉眼和那溫煦中帶著好奇的眼光,感覺似曾相識,她一邊一一回答他的問話,一邊搜尋著自已的記憶,像誰呢?那男生自我介紹是石油大學89級大二生,家在新疆,每次放假回家都坐這趟列車,然後問她:“你也每次都坐這趟車回家嗎?”她搖頭,說:“每次都坐121,那趟車到我們學校和到蘭州的時間正好,這回買不上票,第一次坐這趟車。”他盯著她說:“那很奇怪,為啥我感覺以前見過你呢?”說這話時,他的神態很真誠,眉眼微微蹙著,不像是玩套路。她很自然地笑了,說:“我也有似曾相識的感覺。”他向她解釋:“這些女生都是我們單位的定向生,90級新生,第一次回家,那邊還有五個89級的,只有我一個男生,不得不做婦女代表,給她們扛包帶她們回家。”然後問她:“剛才送你上車的是誰?”她指著坐在旁邊的外甥女說:“是他爸爸,我的大姐夫。”然後讓婷婷喊他“叔叔好!”他驚訝地說:“你都有這麼大的侄女了?是侄女吧?”她笑,說:“是外甥女。我大姐比我大十四歲,我只比她大十二歲。”然後問婷婷:“你把座位讓給叔叔坐,小姨抱著你,好不好?”一邊站起來去抱婷婷。他趕緊搶著抱過婷婷,說:“我抱著她坐會兒吧。”倆人互相聊了聊彼此的學校、老師、城市、家鄉,頗有相見恨晚的感覺,婷婷突然叫:“小姨,小姨!”他倆停了話頭,她問:“怎麼了?”婷婷問:“小姨,你笑起來為啥總捂著嘴?你的門牙有幾顆好像沒長全?”她大為尷尬,她小時候得肝炎,那時不知道四環素會造成幼兒牙釉質不全,沒能有一口像母親那樣的編貝珠齒,是她最大的缺憾,也是父親一直耿耿於懷的憾事。儘管在她十四歲剛有光固化技術那年,父親就不惜重金帶她去市醫院牙科,對她的十二顆門牙做了光固化修飾,畢竟受技術和材料的限制,做不到像一口天生好牙那麼光潔。沒想到這個時候被外甥女指了出來,她深吸一口氣,笑著對外甥女說:“小姨小時候愛吃糖,又不好好刷牙,牙齒就成了這樣,不好看吧?”外甥女點點頭,說:“難看!”她接著說:“所以你要少吃糖,認真刷牙。”外甥女認真地點了點頭,扭著身子說抱著難受,要下來,他於是把孩子放下來半站半坐在倆人之間。

他們的交談被這個插曲打斷,一時陷入沉默。

她想:“婷婷以前為什麼從沒問過這個問題?是她才看到小姨的牙齒才注意到小姨笑的時候愛捂嘴嗎?這孩子以前好像是很愛小姨的,怎麼會這會兒問出這個問題?”

他顯然也是十分敏感的人,就在她意識到點什麼的時候,他站起身,說:“太晚了,馬上就要熄燈了,我先過去了,你們也該休息了。”

第二天早晨,列車減速進入蘭州站,他過來了,幫她取下行李架上的行李,問她:“咱們交換下通訊地址,好不好?”她爽快地答:“好呀!”才發現貼身的行李里居然沒裝紙和筆,幸虧他大衣口袋上彆著一支圓珠筆,他果斷伸出右手,說:“要不你把地址寫在我手心裡?”她便接過筆,在他溫暖潔淨的掌心寫下學校的郵編和地址,一邊寫一邊想:“前路漫漫,下了火車還要轉車,只怕到家就了無痕跡了吧?”等她寫完,他笑著問:“要不我也給你寫在手上?”她搖了下頭,灑脫地說:“不用了,開學你按地址寫信來,我就有你地址了。”他認真地點點頭,說:“好,開學你等我的信。”車停了,他幫她把行李送下車,站在車門口朗聲笑著說:“讓我們握手道別吧!”一邊伸出右手,忽然又覺得不對,縮了回去,說:“咱們握左手吧!”她也笑著換作左手,與他相握。他的手很大,很難得有一隻手可以把她那雙骨骼清奇的大手妥帖地握在手心。

寒假裡她做了一個夢,漫天的白霧,她上天入地尋找一個人,她不知道她要找的是誰,卻懷帶著希望,毫無畏懼也絲毫不氣餒地上下求索,然後,手和手相系,一張像自已的面孔一樣熟悉的臉出現在她眼前,她喜極而泣,大聲呼喚著他的名字,被他擁進懷中。——她要找的人原來是他。

三月二十一號,她收到他春分那天寫來的第一封信,他說那天是他的生日。信封上那筆工整秀逸的楷書,讓她歡喜。他倆名字中間共用一個字,也讓她有宿命的感覺。就這樣,他們你來我往一直保持通訊從沒間斷。為了方便稱謂,在得知她原籍江南後,他稱她為“南”,自稱“北”。他像她最深最美的一個夢,讓她獨立堅定的身影成為大學校園裡一道獨特的風景,也讓她成了很多人眼裡的一道“謎”。

她曾經無數次竊竊希望,他能在寒暑假上學或者回家的中途下車,來學校看望她,或許在夢裡她無數次對他說過想要再次見到他,他也在給她的信裡不止一次說每次火車經過他都會心跳加快,以為會再一次見到她,然而他沒有來過,他們也沒約過再坐一遍那同一次列車。她已經不記得他的臉,但她相信,假如有那麼一天,千萬人之中,她定會一眼認出他。

畢業前,他把單位的通訊地址給她,囑她一定要保持聯絡。上山第一天她就發現分廠對面的小賣店門口有個IC卡電話,不遠處有個綠色的郵筒,小賣店櫃檯裡面有郵票、信封和IC電話卡賣,安頓下來就寫了兩封信,一封給北,一封給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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