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受與曲邵同謀,求的就只是一條命。若丟了性命,什麼都枉談。
這個邏輯下,曲邵果然不疑有他,甚至頗為耐心地解釋道:“不是我背棄了你的阿耶,而是你阿耶拋棄了我們,違背了他向你母親立下的誓言。”
曲談面上的肌肉微微收縮,神情卻依舊淡漠。他自認掩飾得小心,卻不想還是被曲邵捕捉到了這一瞬的變化。
“你以為單單只是關乎你的太子阿兄麼?”曲邵流出一聲冷笑,“不止!”他拉著曲談直到石島邊緣,在水聲濤濤中抬臂一指,“你看!”
話音剛落,原本昏暗的巖洞中,從某一角落起亮起一點光亮,由點及線,由線及面,火把在人手中傳遞著,每經一處,便如星火蔓延點亮。
暗河上小舟行過,竹竿擊水之聲清晰可聞。花三娘站在舟頭,將燈籠高高懸起,黑髮鬼在身後親自掌舵護航。在她之後,無數燈籠自嬌娥手中點亮,小舟自四周而來,漸漸將石島簇擁。星火亮起,漸成燎原之勢。
巖洞兩側,人影先後冒出,有衣著華麗者,亦有衣裳襤褸者;有白髮蒼顏者,亦有黃髮年少者。無論男女老少、富貴貧困、矯健病弱,他們全部以面具覆面,手中執著一枚火折,火光雖小,卻生生不息。
在花三娘、黑髮鬼之後,曲邵亦戴上面具,從袖中掏出一個同樣的火折。
“聚微光,察民瘼,明世道。”
他的聲音從面具後傳出,更顯渾厚深沉。他走向曲談:“這是你母親創辦星火社時發下的宏願。彼時北地暴雪、嶺南饑荒、西南流寇為患,蒼生陷於水火。是你母親帶著我們千里奔徙,集千金以抵嚴寒,覓良種以破饑荒,集民心以退流寇。
她一人一騎,將火種撒入人心,從此不論天南地北,我們的兄弟姐妹無處不在。”
他聲音一變:“而你的父親,坐享漁翁之利,三言兩語蠱惑了你的母親。他得了星火社的助力,登上帝位,轉首便背棄承諾,縱容世家繼續坐大,打壓星火社;出身貧寒的官員無出頭之日,奸臣寺宦揹負罵名收刮民脂民膏,他雙手不染片塵,坐享其成;而後,又開始養蠱親子。你、稷奴、齊王,誰不是他手中的棋子。這不是你們一家人的事,這是天下蒼生的事!”
他從袖中掏出一個未燃的火折:“回來吧,你本就屬於我們。”
他話音剛落,四面八方傳來倒海之聲:“少主!”
曲談看著眼前尚且沉寂的火折。不得不說,在某個瞬間,曲邵確實把他說動了。
當他意識到這一點時,一股惡寒自天靈蓋籠罩周身。
他環望四周,人面隱於面具之後,卻擋不住近乎瘋狂的狂熱。曲談沒有接過火折,一瞬間四下歸於死寂,方才熾熱的目光陡然變成一道道冰冷的寒刀,彷彿要將他剝皮抽筋、千刀萬剮。他迎著那苛刻的目光,毅然決然地回過身去,一步一步走到贏般若的畫像前,站定。
畫像上的贏般若意氣風發,風姿綽約,更不知為何,此時此刻,曲談卻從她那凌厲的目光中品出了幾分悲憫。
他抬起手,對著母親的畫像起誓。聲音不大,卻藉著巖洞迴音清晰落入每個人的耳中:“談在此起誓:母親所願,便為兒之所願;傾此一生,達母親之宏願。凡有逆者,必要其血債血償!天地為證,此身赤誠,若違此誓,挫骨揚灰,魂飛魄散。”
他當中立下毒誓。若說方才藉著贏般若的名義,這些人有五分真心奉他為主,如今在此魄力之下,至少能有七分真心。
他轉過身,對曲邵微微一笑:“小叔以為,我能做到麼?”
曲邵的神情藏在面具之下,未能看清,曲談卻從他的肢體中感到幾分忌憚。但他的聲音依舊如常,帶著幾分長輩的欣慰:“狸奴長大了。”
曲談伸出手,接過曲邵手中的火折,轉手投入銅爐。
不待曲邵錯愕,銅爐已迸濺火星,曲談環顧四周,平聲道:“星火相傳,生生不息。”
一瞬的寂靜後,是排山倒海的附和,眾人高舉火折,提聲高呼:
“星火相傳,生生不息。”
“星火相傳,生生不息。”
“星火相傳,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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