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他應接不暇時,趙臨從店內匆匆而來,先附耳告知李薺,再由李薺擠到曲談身邊低語。曲談聽罷微微頷首,趁隙後退半步,朝眾人拱手:“廚下有些急務,諸位請自便,某失陪了。”
他從鼎沸人聲中抽身,隨著趙臨引路踏上二樓。最裡間那扇雕花木門緩緩開啟,陸宵正臨窗品茗,天光雲影在茶影間盪漾。
曲談在門邊駐足,挑眉嘆道:“趙臨這胳膊肘往外拐的,竟把天字號雅間給了你。這位客官今日打算如何照顧小店生意?”
陸宵輕擱茶盞,抬眸時難得眼底含了笑:“畢竟是我給他發的月錢。”他指尖輕點桌面,“何況陸老闆如此說,卻是見外了。”
曲談嗤笑一聲,施施然在他對面落座。
陸宵的目光仍流連在樓下熙攘的人群間。
“早知這般熱鬧,該盤下鄰街那間更寬敞的鋪面。”曲談將案几上幾樣新式甜點往他面前推了推,“都是新琢磨的花樣,上回你沒嘗過的。”
他自己卻從袖中取出個精巧的錦盒,裡頭滿滿裝著糖塊,信手拈起兩粒含了,糖匣就這般敞著擱在手邊。
陸宵收回視線,看向眼前這些從未見過的點心。細看之下,其中不少還帶著前些年京城流行的甜食的影子,只是又作了改良。單說那杏酪冰山,就比那日所見多了層糖漬梅子碎,入口甜香層層漾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想必費了不少心思。
“殿下巧思,難怪柳城百姓近乎傾城而出。”他早從趙臨處聽聞曲談近日為招攬顧客使出的種種新奇手段。
天馬行空,又任性大膽。
曲談支著下頜,聽著樓下鼎沸人聲:“本想著打發時光,沒料到會惹來這般關注。”他頓了頓,遲疑道:“會給你添麻煩麼?”
“殿下只要不過線,便無妨。”陸宵垂眸,“只是,殿下是真心想經營這生意麼?”
“怎麼,你看不起商賈之道?”
陸宵搖頭:“士農工商皆是大晟根基。商賈一道,自古便蘊藏著大智慧,何來看不起之說。”他抬眼直視曲談,“臣的問題,殿下尚未回答。”
曲談沉默片刻,輕聲道:“幾個月前。我曾想在長安偷偷開家甜食鋪子。”
不待陸宵面露惑色,他又道:“不,我說錯了。”曲談自嘲一笑:“該說是七年前了,我不敢讓阿耶知道,便求阿兄替我瞞著。還去找阿孃,把我那些稀奇古怪的點子說與她聽。”他垂下眼簾,“阿孃素來開明,聽完便說等她忙過這陣便撥人手幫我。可惜再之後,我便從這裡醒來了。
陸宵默然,只因此刻再多的寬慰都顯得蒼白無力。
若據曲談所述,他記憶中的那場東宮夜宴大醉後的半月,便是巫蠱案發、太子自盡,緊接著曲談亦遭流放。
至於長安城裡那個關於甜食鋪子的機靈巧思,自然也沒有了得見天日的機會。
“挺好的,少捱了頓罵。”曲談自我寬慰道。
見陸宵沉默不語,亦無深究之意,曲談將手臂搭在案上,側身望向窗外熙攘的人群:“不說這些了。”他轉回頭看向陸宵,“李若說柳城的小年夜比上元燈會還熱鬧,陸中丞可否賞臉同遊?”
走在永寧大街上,兩側張燈結綵,路邊擺滿各色小攤:賣糖人的老翁指尖翻飛,頃刻間便捏出只栩栩如生的猛虎;布篷下說書人醒木一拍,正講到將軍破敵的緊要關頭;不遠處還有人圈出片空地,設了投壺射帖的場子,銅壺旁圍滿了躍躍欲試的年輕人,羽箭破空聲與喝彩聲此起彼伏。
曲談初時還興致盎然,隨著人潮走了半條街後,卻漸漸意興闌珊。
他原以為會見識到什麼獨特的鄉野風俗,眼下看來不過是尋常節慶:煙花爆竹、游龍舞獅、猜謎對句,與記憶中長安的盛景相比,終究遜色不少。反倒不如那日詭譎的山神祭,更能讓他感到幾分新奇。
“不過是尋常的佳節慶典,實在無趣得緊。”曲談忍不住向陸宵抱怨,心頭卻泛起一陣空落。
若在長安,這般乏味的場面他早該吩咐回宮,或是溜去堂表兄弟府上尋些樂子。可如今,他能回去的只有那座無親無故的冷清院落。
他不願終日困在方寸之地自憐自艾,只得日日變著法子尋些新鮮,此刻卻無比清晰地意識到,這滿街的花團錦簇,終究不屬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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