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最初的新鮮感褪去後,看著三三兩兩走回來的人群,看著他們臉上還帶有尚未退去的狂熱,一股莫名的寒意浮上心頭。
曲談側首低聲道:“只是這未免也太過了些。”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幾分調侃,“觀風俗使,您有何高見?”
陸宵默然接過踏雪的韁繩,二人逆著人群前行,腳下是鞭炮燃盡後鋪滿一地的碎紅,鼻尖縈繞著揮之不散的香火氣。
在煙霧繚繞中,陸宵凝眸抬首,平靜道:“凡事必有因果。”
曲談拍了拍方才在擁擠中沾上的香灰,環顧四周,忍不住蹙眉道:“這般聲勢浩大的聚集,官府竟也不管麼?”
這確是與他所知不同。他自幼長在京城,莫說這般規模的遊神,就是元宵燈會也須層層報批、官兵駐守,以防有人藉機生事。
陸宵搖頭:“本歸柳州縣令周榮管轄,但營州刺史府也設在柳城。刺史府對此不置一詞,周榮摸不清上意,一來二去,這事便懸在了中間。”
“拖字訣”向來是官場常態,尸位素餐之輩曲談見得不少,倒不稀奇,既聽他提起刺史府,曲談便順勢問道:“那刺史府的人,可好相與?”
“長史賀蘭垚是個老油條,說話三句不離刺史徐厚德。而徐厚徳自上月前往平沙關巡邊,至今未歸。”
這其中也說不準是否有故意迴避山神祭的意圖。
為防邊境守官在當地做大勢強,朝廷對邊境高官堅持三年一調換的原則,這也就導致縱使身居刺史高位,然而任期短,根基不穩。若論在民間的聲望,往往不及根深蒂固的鄉里宗正。尤其在處置傳統風俗時,稍有不慎便會觸犯忌諱,失了民心。
如今徐厚德任期將滿,正值升遷的緊要關頭,朝廷卻偏偏在這時派了個觀風俗使至此,用意未明。
曲談問道:“你覺得徐厚德是在故意躲避此事?”
“不盡然。”陸宵卻搖頭,“他若真有心避開,大可藉故將我調離柳城。我既身在城中,又正住在永寧大街,事後豈有過問不得之理。”
“那他究竟意欲何為?借刀殺人?”曲談沒再繼續猜測下去。畢竟就眼前所見,這不過是一場稍顯狂熱的民間祭祀,與官府利益遠談不上衝突。
“那便要看看,這山神祭背後究竟還藏著什麼隱情。”陸宵停下腳步,看向曲談,“你不是一直好奇城外的祭祀是何模樣麼?走吧。”
曲談聞言眼前一亮,笑著奉承道:“這等訊息都能到手,真不愧是觀風俗使!”
城外林道上,曲談與陸宵共乘一騎。
起初曲談還疑惑陸宵今日為何特意牽馬出行,直到一路馳出數里,他才恍然明白其中用意。
只是,此刻被陸宵穩穩護在懷中,曲談終究有些不自在。
倒也不是從未這般親近過,從前他們未決裂前,二人也常共騎而行。可如今畢竟都已成人,曲談身形早不似少年時那般單薄,馬背上空間有限,這般緊貼著,難免覺得侷促。
然而陸宵神色如常,舉止間依舊是一副公事公辦的端正模樣,曲談便也不好抱怨什麼。
行至林間平地,陸宵翻身下馬,牽著韁繩緩行。
曲談背後一空,連著心裡也一併空落落的,他定了定神,將注意力轉向四周林木,對陸宵說道:“聽李薺說,柳城以林業為生,更將林木視作山神的饋贈。”
“嗯。”陸宵隨他抬眼望去,望著整片林子道:“鐵麟木。”
曲談眼睛一亮:“這你也知道!”說罷環顧四周,見遠近樹木的主幹上皆生著一小片一小片的凸起,遠遠望去宛如鱗甲,不由奇道:“難道眼前這些便是?”可細看之後,他又有些遲疑:“只是怎麼都這樣瘦小……”
不僅眼前這一片,整座山上的鐵麟木都顯得孱弱稀疏,應是近年才栽下的。
“殿下沒有看錯。”陸宵道破曲談心中所想:“眼前這批鐵麟木是幾年前重新被種下的,成年的鐵麟木有三人環抱粗壯,但已成過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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