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子小心地盛出一碗晶瑩的甜品,恭敬地擺在曲談手邊,輕聲感嘆:“這般巧思,倒讓老僕想起書上所載的‘酥山’,想必也是這般精妙之物。”
“酥山”二字,就像一枚投入靜湖的石子,在他心底漾開了層層疊疊的舊年漣漪。
曲談執勺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他低頭嚐了一口,淡淡道:“不過是閒來取樂罷了。”
熬製杏酪時,他特意吩咐人多加了糖料,生怕杏仁的苦味透出來。可此刻唇齒間縈繞的甜香,卻絲毫未能驅散心頭驀然湧起的澀意。
他不願掃了旁人的興致,便抬眼溫言道:“也分些給廚下的人都嚐嚐。若有什麼新巧想法,儘管說來。”
廚子連忙躬身應下,仔細分出半碗,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曲談目送那廚子的身影消失在廊下,正欲轉身折返書房,卻聽廊外又傳來廚子問安的聲音。
是陸宵回來了。
陸宵這一去,已有三日。他先往團練使莊定寒的衙門拜訪,後又受邀去東郊大營巡閱邊備,返程時偏遇朔風捲雪,官道難行,歸期便耽擱了一日。
簾櫳掀動時,裹著寒氣的墨狐大氅先掠了進來,氅上未化的碎雪映著廊下燈火,瑩瑩生光。
陸宵解開繫帶,露出內裡齊整的緋色官袍,那濃烈的硃紅被滿身清寒一襯,竟似雪地裡綻開的一痕血玉。
陸宵踏進暖閣的剎那,氅角帶起的冷風與地龍蒸騰的熱意倏然相撞。曲談恰好站在屋中正央,四目相接的瞬間,暖黃燈火在二人之間流轉。
“回來了。”曲談道。
“嗯,回來了。”陸宵頷首,他隨手將大氅置於塌邊,目光掠過案几,落在那盞精心雕琢的杏酪冰山上,唇角微揚:“殿下這長隨做得倒是愜意。”
自素書歸京,曲談便自告奮勇要暫代其職,美其名曰報答陸宵為他行方便之恩。只是這位“長隨”當得實在名不副實。
端茶研墨是一概不做,反倒藉著永寧大街的便利,時常與李氏兄弟溜出去閒逛,或是佔著這方天地,折騰些機靈古怪的玩意兒。
“你這說的是哪裡話。”曲談面不改色地信口胡謅,“我正是算準了你歸期,才特意讓人備了這新奇玩意給你接風。”說罷親自執勺,為陸宵盛了滿滿一碗。
陸宵看著那明顯已被享用過半的“冰山”,只得接過:“那臣謝殿下賞賜。”
“好說,好說。”不知為何,與陸宵這般插科打諢幾句,心中先前的鬱結也跟著散了大半。曲談興致盎然地蜷回榻上,就著餘下的部分享用起來。
見他又要去舀那冰酪,陸宵忍不住開口:“殿下,寒食傷胃。”
曲談幽幽抬眼,目光緩緩落在他手中那碗上,眼神里明晃晃寫著:你哪來的臉指說我?
陸宵被這目光一燙,到底是吃人嘴軟,只得在一旁坐下,轉了話頭:“聽趙臨說,殿下近來與李家二郎打算在南華街開間甜食鋪子?”
那日得知曲談真實身份後,李氏兄弟雖初時震驚,但見眼前人既無三頭六臂,也不凶神惡煞,反倒比村頭惡霸還好相處幾分,便也釋然。
至於那“幽冥使”的駭人名號,便如千里之外的京城一般,與他們何干?
因曲談嗜甜,平日琢磨出的新奇點心偶有一次分給李家兄弟,李若嘗後大加讚賞,直呼營州從未有過這般美味。這話正中曲談下懷,開間小鋪的念頭由此而生。
不過,他雖飽讀詩書,於商事卻一竅不通。幸得李氏兄弟與其舅父鼎力相助,如今鋪面已定,夥計也將招齊,各式甜點更是被曲談琢磨得花樣百出。萬事俱備,只待擇個黃道吉日開張。
“怎麼,山高水遠的,我閒來無事打發時光也不成麼?”若說從前還對徐厚德存著幾分顧忌,可自窺見夢中往事,如今誰該忌憚誰還未可知。
“非也。”陸宵將碗盞輕輕一擱,瓷底碰出清脆一聲響,“只是殿下當明白,營州上下,遠不止臣與徐刺史兩雙眼睛。殿下如今能出入永寧大街如入暢通無阻,其中緣故…想來殿下心知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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