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談不再多言,轉身踏出暗室。衣襬拂過桌案時,將最後一縷殘煙也攪散了。
曲談與李薺下樓時,李若正和趙臨聊得眉飛色舞。自陸宵離京後,趙臨常隨曲談出行,彼此早已熟稔。
見曲談下來,趙臨立刻學著夥計們的腔調,笑嘻嘻地拱手:“東家好!”
曲談坦然受之,遙指著桌上一道小點道:“覺得這‘梨臥瓊漿’滋味如何?這可是阿若獨門所創。”
方才還和李若稱兄道弟的趙臨,此刻自然捧場,當即豎起大拇指:“絕了!甜而不膩,清香沁脾,說是天上仙品也不為過!”
一番話逗得滿堂歡笑,連曲談因陸宵之事而生的陰霾也散了幾分。
“難得趙兄這般抬舉我們掌櫃,”曲談挑眉,“今日我做主,給你算個八折!”
眾人臉上都漾著笑意,唯獨趙臨瞪圓了眼:“啊?東家……這、這從何說起?”
李若立刻叉腰上前:“怎的,想吃白食不成?”
趙臨望著滿桌空空如也的碟盤,急得直搓手:“你先前也沒說要收錢啊!”
“笑話!”李若板起臉,眼裡卻藏著狡黠的光,“哪家館子吃飯不用付賬?”他轉頭高呼,“東家,有人想賴賬!您說該如何?”
“自然是討債!”曲談答得理所當然,不等趙臨反駁,又指著他笑道,“只別討到我府門前,我可丟不起這人!”
說罷揚長而去,留下趙臨目瞪口呆。李若早已摩拳擦掌:“趙兄若掏不出銀錢,就留下來刷盤子抵債吧!”
一揮手,眾夥計嘻嘻哈哈地一擁而上,將欲哭無淚的趙臨圍了個嚴嚴實實。
曲談未理會身後趙臨的呼喚,信步踏出桃花塢。
門外天地素白,大雪方歇,碎瓊亂玉鋪了滿街。
瑞雪兆豐年,今年這一場雪來得恰是時候。
他獨自走在永寧大街上,靴底踏過新雪,在簌簌風雪中漫無目的地前行。
自成慶七年在大理寺醒來,謊言、欺瞞與算計便如枷鎖纏身,然而此刻,他只想暫且卸下這一切,哪怕只得片刻喘息。
隨心而走來到一方冰封的池畔。
寒冰凝碧深凍了三尺,曲談側身坐在石臺邊,一株枯柳靜立臺旁,虯枝覆雪,宛如淡墨寫就的寒林圖。
他早聽李若說過,眼前這株百年老柳歷盡風霜而不倒,每到春來便抽出萬千金縷,是城中一景,只是一直不得機會親見。
而今親眼目睹,曲談凝望著它漆黑嶙峋的枝幹與其上的皚皚白雪,不由想那新芽該懷著怎樣的勇氣,才能破開殘冰傲雪而生?
他一時不由悵然至極,卻在陷於愁困之際被身後一聲呼喚打斷了思緒:“小郎君,石臺上寒氣重,仔細凍著了。”
曲談跟著聲音的方向回首望去,見是一位老嫗抱著個雪團似的娃娃,看他神色茫然,又溫聲勸道:“天快黑了,快先家去吧,再晚家裡人要惦記嘍。”
曲談怔怔起身,下意識想摸摸孩子紅潤的臉蛋,指尖將觸未觸時,猛地驚覺自己手足冰涼,忙要縮回。那孩兒卻咯咯笑著,主動將暖乎乎的額頭貼上他指尖。
老嫗笑著逗弄孫兒:“快給哥哥道句新春如意。”
孩童咿呀學語,奶聲奶氣地吐出幾個模糊的音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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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識初君與春林上 章42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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