憑什麼有罪者高居明堂享盡聲名榮華。
憑什麼無辜者艱難求生卻終遭厭棄。
言子蘭持著筆,無聲地凝望著曲談,目光沉沉。
少頃,他垂眸抿唇放下手中筆,轉向曲訣:“大王,可否許我與六郎說幾句話?”
曲訣望著曲談,在片刻的猶豫後,終是點了頭。
給這對將別的舊友留下了最後私語的空間。
雖已近初夏,邊地的夜卻依舊冷得浸骨。
曲談跪坐在冰冷的沙地上,不過片刻,手足便已麻木。
夜風拂起他束髮的飄帶,額前散落的碎髮遮住了神情。
士兵奉命退至四周,可那些長槍上反射的寒光依舊刺目,令人望而生畏。
言子蘭與他相對跪坐。許久,他松下僵硬的脊背,整個人癱坐在沙地上,身子轉向北方。
那遠山的盡頭,露出一角紅色的屋簷。
“你看,那就是大燕了。”
曲談依言望去,滿心不解:“你曾說,大燕是你的家,是你魂靈所安之所。你說大燕的子民無論走到多遠,終有一日要回歸長生天的懷抱。你還說,你大燕匯萬國來物,天下至寶,有西域的葡萄美酒,有龜茲的胡姬旋舞,有商隊駝鈴響徹絲路…”
他頓了頓,聲音發顫:“我不明白。你明明可以回家了。為什麼,為什麼要回來?即便你想救莫言,定有百種千種更好的辦法。”
“因為那都是假的。”
言子蘭垂下眼,悽然一笑:“都是我騙你的。我少時即長在宮中,從沒有出宮的機會。燕國雖不及大晟昌隆,皇宮卻是一樣的,盡是四角高高的天。什麼葡萄美酒、胡姬嬌兒、駝鈴聲聲,都是我從老宮人口中聽來的,從未親眼見過。”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直至此番一路北上,走過大半個燕國,見到的盡是凍死餓殍、朱門酒肉。”
言子蘭面上的笑意涼薄如刃:“我曾以為,我父皇御下的大燕雖不昌盛,但百姓也該安居樂業。也就是因此,它讓我覺得,我在上國艱難求生,也有了意義和價值。”
“可那都是假的。他連親兒都棄如敝履,又何曾將百姓視作子民?”
言子蘭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而今,他的兒子,就因‘不甘心’這三個字挑起戰火,枉害了那麼多性命。你知道嗎,當我看到燕國子民生於水火之間時,我對我身上這身血肉,有多作嘔。”
這身血肉,也曾是他的驕傲。曾支撐著他的傲骨、他的尊嚴,行走在異國。
“可是子蘭,”曲談急聲道,“你曾告訴我的,這一切本就不該發生。若論罪魁禍首,也不該是你!”
“不重要了。”言子蘭抬起頭,望著那遠山的紅色屋簷。
“我行到水窮,已經身心疲憊。對錯是非,不想再分辨。”他收回目光,看向曲談,眼中竟有幾分釋然:“我只想盡快結束這一切。就當用我這條命,挽回少許罪孽吧。”
“那你妹妹呢?你那麼疼她,這麼些年,心心念唸的不就是她嗎?你若揹負罪名,她又該如何?”
“是啊。”言子蘭長嘆一聲,目光投向遠方,聲音輕得像一縷煙:“她是我的命,是我母妃留給我最後的念想。”
他頓了頓,繼而平靜地開口,彷彿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所以,我把她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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