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宮人接手的瞬間,曲談幾近落荒而逃地衝出臥房。可他心中牽掛,終究捨不得離開,只怔怔地看著宮人捧來湯藥,服侍明陽服下。
用藥之後,明陽漸漸安靜下來。她將被子裹在身上,只露出一張蒼白的臉和滿頭枯黃的長髮,蜷縮在角落裡,戰戰兢兢。屋中沒有點燈,簾子拉得嚴實,便是午後,也透不進一絲光。
後來宮人才告訴他,明陽怕光,一見光便容易受刺激發病。
曲談望著明陽虛弱地倚著宮人的力道,緩緩躺回床上。
他忽然想起,從前的明陽素有午睡的習慣。而他那時精力旺盛,常帶著伴讀近侍在皇后宮中玩鬧。被擾了美夢的明陽便會掀開珠簾,手持戒尺,身上披著宮人倉促間為她披上的外裳,追著曲談一通教訓。
彼時,明陽張揚鮮活的眉眼尚在眼前,教訓起人來字字如珠。
她明豔、自信、矜傲,是大晟朝最高貴的牡丹。
而曲談在姐姐的追打下節節敗退,口中討饒,腳下生風,只盼皇后與太子能突然出現,救他於危難。
曲談低下頭,手按在胸口,獨自消化著舊憶席捲而來引起的不適。
直到前方傳來一道擔憂的聲音:“殿下,您怎麼樣?”
曲談抬起頭,見宮人端著藥盞站在他跟前,碗中還剩淺淺一層藥汁。簾後的明陽雖不時發出不安的聲響,但比之方才,已是安定了不少。
“我沒事。”曲談指著她手中的藥,問道,“這是?”
宮人順著他的動作垂下眼,答道:“這是至尊命醫令為公主配的。公主每每發病,用了它,總能好過些。否則那般聲嘶力竭鬧上一通,她的身子根本受不住,過後便又要大病一場。”
曲談點點頭,又忍不住叮囑:“終究是藥三分毒,能不用便少用些吧。”
那宮人點點頭,說道:“殿下您從前來時,也是這麼吩咐的。”
“我從前…”曲談下意識想追問,可又想起什麼,神色一黯,硬生生將話頭挪開,“姐姐看著有些面熟,可是從前在皇后殿下宮中當差的?”
宮人向曲談一福:“奴婢喬芝,先前是皇后宮中的灑掃宮女,因不在殿內伺候,逃過一死,後來便被指到掖庭照顧公主。”
曲談聞言不免沉重:“連累你了。”
喬芝搖了搖頭:“做奴婢的,伺候好主子便是本分。何況皇后殿下對我們這些奴僕都頗為照顧。奴婢同在宮中當差的妹妹重病時,是皇后殿下遣了醫令,延醫用藥,保下一條命來。皇后殿下大恩,奴婢無以為報,唯有略盡薄力,照顧好公主。”
喬芝說罷,忽然又想起什麼,忙將藥盞放在案上,走近幾步,仔細打量著曲談,關切道:“對了,奴婢真是糊塗了。殿下您怎麼回來了…”
曲談不知從何說起。喬芝繼續道:“奴婢先前就聽到殿下又出了事,他們還傳殿下也像公主一樣犯了瘋病,又說至尊又流放了您。可轉眼,齊王妃母子又遷了進來,還說宮中又鬧了巫蠱…殿下,至尊可是因此又將您召回宮中?”
說著說著,喬芝便急得要落下淚來。曲談忙將她拉到屋外,手指向臥房示意莫要驚醒了明陽。喬芝連忙擦了把臉,將啜泣聲嚥下。
“姐姐莫急。”曲談沉吟片刻,又道,“我沒事,只是這事一時半會解釋不清。但有一事為真,我確實少了七年的記憶,故對承平十五年之禍一無所知。一朝醒來,家破人亡,身邊群狼環伺,是敵是友難辨真假,他人之言我不敢盡信。”
他定定地看著喬芝,聲音沉了下去:“姐姐既為皇后宮中故人,可否告訴我,承平十五年,東宮巫蠱禍,究竟發生了什麼。”
第64章 西風凋碧東朝禍生
喬芝的瞳孔猛然一縮。
曲談在她顫抖的瞳仁裡看到了痛苦、懼意,還有刻骨的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