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萬家燈火,皇城外圍卻依舊是一片莊嚴肅穆。
御林軍鐵甲森然,步伐齊整,在夜色中發出沉悶的聲響。月光灑落,映在那一片寒鐵冷甲上,泛起幽冷的銀光。
曲平淵本以為詔獄外該是一片寂寥,卻不想森寒的門前竟傳來斷斷續續的低語。待他走近些,才看清是一位婦人帶著個五六歲的女童,正低聲對值守的獄卒乞求什麼。
他本無意多管閒事。可那女童緊緊貼著母親的身影,讓他無端又想起曲槿抱住陸紈的畫面。
鬼使神差地,曲平淵走到門下。
“怎麼回事?”
獄卒見是曲平淵,忙躬身拜道:“詔獄令,這婦人自言丈夫在監中,想進去探望,順帶送些衣用。可這時辰…”
曲平淵瞭然。臨近年下,恩准家人入監探望本是常俗,只是如今已近戌時,早過了探監的時辰。
那婦人聽獄卒對曲平淵態度恭敬,料想是個能做主的,連忙拉著女兒磕頭拜倒:“老爺開開恩吧!我們娘倆是從洛陽趕來的,路上遇了暴雪,馬車走不快,這才誤了時辰。上京一趟不易,這會子若見不得孩子她爹,也不知還有沒有下次了,求老爺寬限一二。”
詔獄所押之犯,皆由皇帝直命,近來並無太多要案,為數不多那幾個在押的,曲平淵心中有數。聞言,不由問道:“你丈夫是誰?”
“姓趙,單名一個默字,是原安陽縣長史。”
她這麼一說,曲平淵便有了印象。此人雖不是什麼大官,但原河南刺史,身為皇帝堂弟的曲邠涉嫌在酒宴上口出大逆之言,被皇帝下獄。同在席間的官員都被押解上京,一併關入詔獄。
這樣的案子,可大可小。輕了不過酒後失言,重了說是聚眾謀逆也可。如何裁決,全憑皇帝心意。
那婦人還要再求,卻見曲平淵將袖口從她手中抽出,轉頭吩咐道:“罷了,你帶她們進去吧。”
婦人沒想到他竟會應允,驚喜之餘,忙拽著女兒連連磕頭謝恩。曲平淵聽著那婦人口中湧出的“慈悲”“大善”等字眼,想若是朝上之人聽見了,只怕要大跌眼鏡。
他面上卻依舊平淡,只對獄卒吩咐道:“盯著些時辰,莫叫她們誤了宵禁。”
曲平淵坐在刑房內。他沒有坐在審官的位置上,而是隨意靠在一架森寒的刑架底座旁,就著刑室內那已滲入磚縫的血腥味,飲下獄卒溫好的酒。
他不是分不清輕重。他也知道,在自己的大計尚未完成之前,還不能輕賤這副身體。他要活得比那些人更久,要看著他們在自己面前痛哭鼻涕、懺悔不已,再親手將他們送入地獄。
耳邊還回蕩著那婦人帶著女兒見到丈夫時、一家三口抱頭痛哭噓寒問暖的聲音。彼時曲平淵遠遠看了一眼,便轉頭離開,將那片小小的天地留給,這重逢便又要別離的一家。
而他,則一步一步走下石階,走進地底,走入那惡名昭彰、叫人深惡痛絕又聞風喪膽的刑房。
但凡五感正常的人,都會被刑房內刺鼻的血腥味和腐爛的傷口逼得噁心反胃。可曲平淵在這裡待得太久了,對此竟沒什麼感覺,閒暇時甚至能就著小菜,配上一盅。
他就這麼一口接一口地喝著,漸漸醉了。
眼前天旋地轉,逐漸模糊。
那一刻,他覺得自己與那些被關進詔獄、綁縛在刑臺上的囚犯也無甚區別,清醒地絕望著,只有在極致的痛楚中,才能生出一分一毫對求存的妄念。
可囚犯尚有刑具剝開他們的心、逼他們張開口,直面那身為人的本能。
而又有誰能撬開他的嘴,剝開他的心。
他所有的心力都被仇恨緊緊裹挾,早已是精疲力竭,哪還有多餘的氣力去自救。
直到臨近宵禁,獄卒入內提醒時,無論是曲平淵還是附在他身上的曲談,都已醉得不省人事。他拒絕了獄卒套車相送的好意,固執地獨自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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