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初涉司法,能有此體悟,已勝過許多為官經年者,難得。”
曲談搖了搖頭,思索片刻,終究忍不住請教道:“聽聞如今晟朝通行的刑律,是世叔奉今上之命修訂。那倘若遇到這樣一宗案:若依律行事,可懲首惡,卻會牽連無數無辜者送命;若違律而為,則惡者脫逃,卻能救下成百上千的性命。世叔以為,該如何抉擇?”
任仕椿瞭然一笑:“殿下說的是齊王一案吧。”
曲談不能將心中實情托出,只得含糊應了。
任仕椿沒有追問,只緩緩道:“殿下方才提及老臣修訂律令。當朝刑律歷經五代,經數十名刑律官嘔心瀝血,編訂而成,總計五冊、九百二十三款、七千零六條。天下間但凡識丁者,便可通讀。”
“可殿下想過沒有,既有如此詳備的律令,為何聖上還要設三司、置判官無數?民間又何需狀師一職?”
他頓了頓,目光沉靜:“只因律令是死的,人是活的。刑律森嚴,一字不可易,然天下情勢、人心輕重,各有不同。斷案者若只知按圖索驥,與刻舟求劍何異?”
“律令無情,斷案者卻不可無情。這並非是叫你們罔顧法度,而是教你們在法度之中,存一分審慎、留一寸人心。”
曲談垂下眼,手指微微收緊。
任仕椿只當他仍在猶豫該不該對齊王的案子容情。
可他不知,曲談心中掛念的其實是另一樁事。
他可以不在乎玉石俱焚。他可以到至尊面前自承其罪。可之後呢?七年前太子冤案的真相,勢必隨之水落石出,又該誰來為此承受雷霆之怒。齊王已死,可他府中尚有滿門婦孺。
他做不到。
他是想讓兄長沉冤昭雪,是想讓齊王血債血償。可他不想殃及無辜。他曾深受其害,而今又怎能操刀向婦孺,行那屠戮之事?
“更何況,”任仕椿續道,“殿下與小女夜以繼日所為,不正是在左正所呈齊王涉巫蠱之案中,尋其破綻、覓其漏洞麼?”
他頓了頓,目光溫和而篤定:“殿下心中,其實早已有了抉擇。”
曲談不敢應,只搪塞說:“只是心中尚有疑慮罷了。”
“可是阿耶,”任敏之忍不住道,“而今的局面是,人證物證皆不足,並不能將齊王的罪名釘死,然而至尊卻對我們奏報留中不發,是至尊覺得心有疑慮,還是…”
還是,至尊根本就是藉機要剷除齊王餘黨?
她不敢把話說完。
“你們是以什麼身份在查這樁事?”任仕椿問。
曲談與任敏之對視一眼,沒有答話。
“臣子。”任仕椿替他們答了,“可殿下想過沒有,司法道,真的能配斷巫蠱案嗎?”
他目光一痛:“八年前,東宮涉巫蠱,皇后、公主、殿下相繼遭受牽連,可那是有司定的罪嗎?
“司法道能斷的,是殺人放火、貪贓枉法,是看得見摸得著的罪孽。可巫蠱呢?它沒有屍首,沒有苦主,沒有真憑實據。它有的,不過是帝王心頭那一點疑。”
任仕椿看著曲談,目光裡浮起一層薄薄的悲涼:“殿下用司法道的尺子去量它,從一開始就量錯了。它不是案子,是棋局。”
曲談心頭一震。
任仕椿的語氣緩下來:“殿下不妨想想,至尊要的是什麼?如今猶疑的又是什麼?又該如何在至尊的心意、法理的公正、人情冷暖之間,尋到那個足以平衡諸方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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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乾挽箭一苑林上 章67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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