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家尚在重明殿議事,請各位殿下莫要拘束,先行自便。”小內侍奉旨傳話。以曲諶為首,皇子公主領命拜謝。因是家宴,氣氛並不凝重,謝過恩後,眾人便三三兩兩聚在一處說話。
曲談踏上御階時,恰好碰見內侍自殿中退出。他腳步稍頓,心中似有所感,回頭一望,果見曲訣正穿過白玉橋,走到階下。
“長兄!”曲談忙提袍下階,對曲訣拱手一拜:“進宮前一直未得到長兄王駕入京的訊息,長兄這一路可是辛勞了。”
曲訣雖換了一身嶄新的王服,卻難掩風塵僕僕之色。聞聲,他輕笑道:“只是途中遇了暴雨,耽擱數日,不值一提。”
曲談見曲訣只帶了老黃一人入宮,眸光微微一暗,不由走近半步,壓低聲音道:“王妃與縣主呢?”
曲訣一副理所應當的模樣:“小女年幼,經不起舟車勞頓。王妃留在涼州照顧。”
曲談聞言,面上的憂慮未減反深:“這…恐惹至尊不快。”
曲訣無所謂地一笑:“我那兩個兒子還在他老人家手裡呢。”見曲談滿面憂色,他又寬慰道,“放心吧,已上書給至尊,至尊亦答允了。”
可面上功夫做得再好,前疑未清 這根無名的刺又要在至尊心中埋下。
“我還在想六弟緣何遲了這麼久,原來是揹著我們與長兄在外頭說悄悄話。”曲諶走到殿外,身後跟著的是王妃與宜陽公主夫婦。
不待曲談應聲,曲訣拍了拍曲談的手臂,又側身擋到曲談跟前,他在外領軍多年,縱然此時站在階下,威嚴不減。
“四弟,許久未見。”
曲諶作為而今在京諸皇子中風頭最盛的一位,早不是當年那個怯懦木訥的少年。他不卑不亢地步下臺階,親自迎曲訣入殿。
曲訣離宮多年,曲談往下的幾位皇子公主與他不過幾面之緣,打過招呼便各自散去。曲謹領著新過門的王妃上前拜見,恰好宜陽亦未走遠,便留下陪話。
曲談與這位蕭王妃雖不曾真正相見,多少有些尷尬,索性去關懷那幾個一年見不到兩回的便宜弟弟。
彼此寒暄了幾句,宜陽自認禮數已周全,便客套道:“五兄與嫂嫂琴瑟和鳴,想來不日王府就該有添丁之喜了。”
蕭卉正聊到興頭上,聽了也不曾多想,當即接道:“論起來,公主也該有喜訊了。”
宜陽面上的笑意淡了幾分。她下意識要去尋元安,回頭時,卻見元安已被曲諶叫去說話。
蕭卉再缺心眼,也能品出這當中的幾分不尋常。好在曲謹及時為她解了圍,他走上前,橫在宜陽與蕭卉之間,壓低了聲道:“蕭妃無心之言,三妹妹莫見怪。”
曲謹都這麼說了,宜陽自不會多說什麼,只道:“五兄說這話便是生分了。”說罷,她無意識地看向元安所在的方向,低聲自語道:“也是我無福吧。”
“是他不識抬舉。”
宜陽一怔,抬過頭,見曲謹一臉嚴肅,語氣冰冷。
她的心頭微微一動,轉眼掃向自己空蕩蕩的身後。這是她頭一回,對這位異母兄長生出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觸動。
而一旁的蕭卉,望著成婚半載卻從未被她給過半分好臉色的丈夫,也是頭一回,心底泛起了一絲微妙的心動。
“陛下駕到——”
原先四散在殿中說話的皇子公主紛紛聚攏,依著位次站好,下拜恭迎。
“今日是家宴,無需拘禮。”皇帝散了廷議,換了一身常服,緩步走入殿中。
曲訣藉著轉身的工夫不著痕跡地抬眼一望,不由愣住了。皇帝的背影比一年半前他離京時佝僂了幾分,銀髮也愈發多了。雖從曲談的信中得知皇帝入春時又病了一場,但皇帝今年不過五十五,又是行伍出身,身子素來康健,他便沒太放在心上。不想不過一年半載,君父竟已蒼老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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