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不敢。”曲談不得不將身體伏得更低,渾身止不住地顫抖,已是隱忍到了極致。
皇帝拂袖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蜷縮在地上的兒子,心裡不由得一陣煩躁憋悶。
重新開口時,火氣卻低了幾分:“讓她先到你府上養著。”
曲談抬起頭,看向皇帝,如劫後餘生,連謝恩都帶上了幾分真心:“臣叩謝宅家天恩!”
皇帝卻覺得無趣至極,只丟下一句:“叫你府上姓宋的小子離你姐姐遠些。”
皇帝走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曲談仍俯跪在原地。直到謝春時揭開珠簾發現了他,才輕輕將他扶起。
曲談這才發覺自己渾身痠軟,裡衣幾乎溼透。他如抓住救命稻草般緊緊攥住謝春時的手臂,眼底驚恐未退:“至尊為何會突然提起姐姐?”
他從前是何等鎮靜的一個人,何曾有過這般失態的時候。謝春時望著他,目光裡不由帶上了幾分憐憫,而曲談已無暇顧及。
謝春時沉吟片刻,嘆了口氣道:“至尊夜來多夢,幾番在夢中囈語,喚起公主名諱。夜半驚醒時,頗為感傷,倒不盡是…”
另有所謀。
謝春時頓了頓,到底沒將話說完。
曲談目光直直盯著地縫,許久,脫力般跌坐在地。
謝春時溫聲開口,半哄半勸:“奴婢著人送大王出宮吧。”
曲談入宮前自以為遊刃有餘,出宮時卻是倉皇而逃。
他甫一登上馬車,便再難隱忍,他一手扯落王冠,滿頭烏髮如瀑般散落,又近乎撕扯般將身上那身為討好皇帝特意換上的緋色王服剝開,露出雪白的中衣。
可即便如此,他仍覺不夠,只覺得萬鈞枷鎖沉沉壓在身上,彷彿下一刻就要將他活活扼死。而他自始至終連一聲喑啞都不能發出,生生要將他憋死在這口無聲的悶氣裡。
他的手指猛得扣住車壁,指尖掐得發白,在木板面上劃出刺耳而尖銳的聲響。
“主人?”長松在車外聽見動靜,卻不敢貿然回頭。
曲談深深吸了幾口氣,從喉嚨裡擠出一句:“去陸府。”那聲音低啞殘破,彷彿用盡了最後的氣力。話音落下,他便如斷了線般癱靠在車裡,再不動彈。
長松自他出宮時便察覺不對,此刻更不敢多問,只奮力驅馬往陸府方向趕去。
曲談素來不好排場,可陸府落魄已久,門前蕭瑟,王駕停在門前還是驚動了白氏。
曲談身上披著長松匆匆繫上的深色披風,披頭散髮,雙目通紅,嘴唇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白氏見狀,不由一驚。待聽得曲談來意後,也只能如實相告,陸宵著人傳過訊息,說今夜尚有公務,不會回府。
曲談聞言,臉色又白了幾分。
白氏初聞下人來報時尚且忐忑,如今見了這般模樣,又恐是二人之間生了什麼齟齬。她糾結再三,還是開口請曲談入內用一口溫茶。
卻見那年輕的親王朝她微微一笑,那笑意無力而疲憊,溫聲道謝了她的好意,便轉身上了輿。
白氏立在門前,扶著門框,目送那馬車緩緩消失在夜色裡,心中莫名的發沉。
曲談掂量著時辰,又叫長松折返駕車去了御史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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