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可我至今想不明白為什麼。”曲談無奈搖頭,“我叫李若盯緊他有我的理由,卻確實是我思慮不周。可我至今想不明白,他暗中輔佐曲諶多年,曲諶究竟做了什麼,讓他捨得將多年經營毀於一旦?”
宋闌並不認同:“那便只能說,曲諶與他真正所謀相比,連斷尾求生都比不上。”
“可當年,我母親與阿兄出事,他是唯一一個在朝上為我們求情的重臣。為此惹惱了至尊,奪了他親王的名分,貶作郡王,又趕出了京城。”
也正是因此,當年他在幽州孤立無援時,想到的第一個人便是靜安王,直到他回京多年、醞釀復仇大計時,所信賴的、所求助的,也是他。
他可以接受曲邵為長久計放棄了他這個瘋子,轉而扶持老實溫順的曲諶。
所以,他明知自己有致命把柄在曲邵手中,卻也只是吩咐李若盯住,實際並未真正往心裡去。也正因這一時的心軟疏忽,害死了李若一條性命。
不可否認,事到如今,他仍然在躲,仍然在迴避,不去想莫言、曲邵的背叛,不去想若他們真的與自己撕破臉皮,他將置身怎樣險惡的境地。
宋闌已許久未見過曲談這般迷惘無措的模樣,不由有些自悔冒失。他輕咳了一聲,喚回曲談的心神,又挪開了話題:“聽說,殿下請了一位良醫為公主看診,公主有了起色?”
曲談本有些發青色臉色忽有了血色,他激動地點了點頭:“是,是我在營州時結識的一位軍醫,是位了不得的娘子。因戰場上常有軍士因見沙場無情而至鬱症的,她對此極有鑽研。我想京中名醫皆已看過卻未見成效,不妨試試旁的法子,終歸不會比如今再糟。不想卻真有了意外之喜。姐姐如今穩定了不少,偶爾還能完整說上一句話。”
提起明陽,他面上的躁鬱戾氣一掃而光,眼睛也亮了起來,“阿兄不妨找一日去看看姐姐。”
宋闌卻只是恬靜地搖了搖頭,雙手在寬大的袖下交握:“只要她能好好的,就好。”
他輕呼了一口氣,扭頭向窗外遠眺,黃葉如枯蝶般靜靜地伏在黝黑的枝條上,天際無風,流雲不走。
“轉眼,又是一年重九了。秋來百花肅殺,走獸歸家。”
說到此處,宋闌不由神色一變,“殿下,最近可有聽到些什麼?”
他話音剛落,門外便傳來長松的聲音:“主子,陸中丞來了。”
宋闌敏銳地察覺到曲談在那一瞬間臉上的線條驟然收緊,整個人繃得僵硬,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扼住了喉嚨。
他剛歸京,並不知這一月間發生了什麼,正猶豫是否該開口問上一句,便聽曲談張了張口,聲音乾澀沙啞,彷彿只餘下一具行屍走肉的軀殼,吩咐道:“請他到東院等我。”
第115章 登臨處滿目盡蒼蒼
成慶十二年,重九,皇帝巡幸西山。
御駕出京,前有羽林開道,後有金吾護衛,車駕如龍,旌旗蔽空。至西山,帝攜妃嬪、皇嗣、文武百官登高,沿途金菊鋪徑,丹楓夾道,秋色濃淡相宜,及至山巔,但見遠山含黛,近水泛金,滿目秋光盡收眼底。
此番伴駕的,是昭儀周氏。她出身侯門,位列九嬪之首,可若非前頭的后妃盡數倒下,原也輪不到她。
周氏年輕,與陸紈同齡,膝下卻未有子嗣,保養得宜,更顯明媚嬌俏。一路上她攙著皇帝的手臂,嬌嗔笑語不斷。
皇帝這些年年紀上來,身子難免有不爽利的時候,此番登山心中原也有幾分躊躇。不想這一日秋高氣爽,又有佳人在側時時排解說笑,竟也不覺疲憊。待登臨絕頂,行雲飛水盡在腳下,更生出幾分雄姿英發的豪氣,聖心大悅。
除周昭儀外,陪皇帝一同登臨的,還有皇親國戚與幾位朝中重臣。
餘下的官員則按品階安置在西山各處行帳,靜待聖上賜宴。
秋風浩蕩,吹得旌旗獵獵作響,山巔之上,君臣分列,俯仰之間,天地遼闊。
少年人玩心難耐,幾名年少的皇子公主早已按捺不住,湊到一處嬉戲玩鬧,為滿山秋色中添了幾分鮮活的活力。朝臣們則更為謹慎,至多不過是見景興起,與同僚低語幾句,便又恢復了端肅。
皇帝的右手是周昭儀,左後側站著瑞王曲謹。他斜睨了曲謹一眼,只見他面上掛著那副不鹹不淡的笑意,一陳不變,彷彿是畫上去的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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