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子發下來的時候,蘇銘袖口裡還壓著那封信。
信是兩日前從蘇府送來的,嫡長兄的手筆,末一句寫著“安心讀書,不必過問”。他拆過三回,字縫裡的意思透得不能再透。壓著他的還有陸昭昨日那句話:今日他姑母還要再進一趟蘇府。他坐在講堂裡的這幾個時辰,婉姐那邊的事正一刻不停地往前走。
講堂正中掛著木牌,白紙上一行字:問豪右兼併以妨細民,賦役日縮,國用日絀,何以救之。
堂裡靜了一下。
“策問。”前排有人低聲道,“這題誰答得全。”
“答得全也未必敢寫。”旁邊那個接話,“寫深了得罪的是誰,自己心裡有數。”
王恪坐在前排左首,青衫簇新,指節在案上輕敲兩下,回頭朝蘇銘這邊掃了一眼。上月新生冊子上的薦舉話柄,他還沒嚥下去。這一眼什麼意思,滿堂都懂。
蘇銘把筆從筆架上取下來。
他進府學靠的是座師一封薦書,位次還不穩;族老許他讀書的條件壓在月課榜上;婉姐那邊,雁已經養在正院後園,過禮的日子近在眼前。三件事拴在一處。他能自己伸手夠到的,只有這張榜上的名次。
題撞到眼前,他不必客氣。
他先落破題。
當世策論起手先頌聖,再攀三代,末尾收一句伏惟聖明,架子撐得足,底下是空的。蘇銘不寫這個。他頭一句落了八個字:兼併之患,不在豪右,而在法隙。
落完,堂中並無動靜。
他往下寫,筆尖壓得低,一行一行往前走。豪右何以能兼併?他說,不在其強,而在賦役之制有所偏。田歸大戶,賦卻攤在細民身上。人越少,攤得越重;攤得越重,細民越保不住田,最後只能把田賣給大戶,換一個僱工的身份,從此不必應役。地還是那塊地,稅卻跟著人走了。
寫到這裡,斜後方有人探身往前看,看不清,又縮了回去。
他不抬頭,接著落四條:核田畝,限詭寄,定賦則,簡役法。核田畝,是先把田籍與戶籍對上,堵住投獻冒認;限詭寄,是斷掉官戶借名佔田的路;定賦則,是把賦從丁口挪到田畝上,田多者多出,田少者少出;簡役法,是把雜役折成錢,由州縣統一僱人。四條底下各寫兩行實策,一路把話說盡。
前排那幾個人寫得極慢,有人才起了個頭,已經撕了兩張草稿。王恪那邊落筆也快,只是寫的多是“聖朝深仁厚澤”一類話,繞了半頁還在題目外面打轉。
監場的書辦從蘇銘案前走過一次,站住看了一眼他的卷子,什麼也沒說,走開了。
蘇銘沒管。他寫到最後,停了停筆。鄰座一個人伸腳過來,像是要撩他案角的卷子,他抬眼看了一下,那隻腳便收了回去。
他把結語落上去:法不理兼併,而兼併自息;法一理兼併,則豪右無所倚。
收筆,吹了吹,交卷。
卷子收上去,嚴學正沒有立刻走。
他在案後一份一份翻,翻得不慢。前排幾份,看兩行就過。翻到中間一份,手指按住,抬眼看堂下。
“蘇銘。”
蘇銘起身。
嚴學正把那頁紙提起來,唸了一段。唸的是“田歸大戶,賦卻攤在細民身上”那一節。唸到“細民越保不住田”時,堂裡有人動了一下,很快坐直。
唸完,他把紙放下。
“這回的卷子,十份裡有九份替豪右說話。”他說,“剩下一份,說了一半,又繞回頌聖。能把這個題目一條一條拆下去,還給出法子的,只有這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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