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學教授要親閱寒門卷的訊息，是錢理帶進族學的。他壓著嗓門，湊到蘇銘桌邊：“三哥，聽說了麼？周大人放出話來，府試的卷子，寒門出身的他要親自過一遍。學裡那幫寒門出身的，有喜的，也有怕的。”
蘇銘擱下筆，沒急著接話。他指尖在硯臺上輕輕敲了兩下，目光落在自己剛寫了一半的策論上。
錢理又補了一句：“可嫡系那邊，已經有人放出風聲，說周大人素來厭惡寒門的卷子，這回親閱，是要立個靶子打。你說這……”
“風是嫡系放的，話未必真。”蘇銘打斷他，“周大人若要立靶子，何必放話出來，悄悄閱了便是。他放話，是要寒門的卷子到他手裡。”
錢理愣了一下，半晌才咂摸過味來：“你是說，那幫人傳的‘偏惡寒門’，是故意嚇咱們的？”
蘇銘沒答，只把筆蘸飽了墨。他記起上一章散學時，蘇弘貼著他耳根說的那句“府試主考周大人，與我蘇府乃三代世交”。那道門後面站著蘇府三代世交的情分，可他手裡只有一張拿舊劃痕換來的結書。周大人放話親閱寒門卷，是門縫裡透進來的一線光，還是嫡系設下的另一道卡，他得先摸清楚。
散學後，他沒有回偏院，拐進了府城東街那家舊書肆。書肆的趙掌櫃是老人了，早年替人謄錄過衙門文書，認得半個府城的官。蘇銘替他整理過幾架子亂書，換過幾刀紙錢，算是半個熟臉。
趙掌櫃見他進來，頭也沒抬：“又來抄書？後頭架子上的《漕運考》給你留著。”
“今日不抄書。”蘇銘在櫃檯邊站定，聲音壓得低，“趙叔，府學周大人放話要親閱寒門卷的事，您聽說了麼？”
趙掌櫃手裡撥算盤的動作頓了一下，抬眼看他：“你問這個做什麼？”
“我想知道，周大人閱卷，重什麼。”
趙掌櫃看了他半晌，把算盤往櫃檯上一擱，聲音也放低了：“周文淵這個人，年輕時在北境幕府裡做過書辦，見過真刀真槍。他評文章，最厭那種花團錦簇、滿紙典故卻一句實事沒有的。你只管記住一句話，他眼裡，實策勝過辭藻，邊事漕運，是他這兩年盯得最緊的兩樁。”
蘇銘心裡那根弦輕輕繃了一下。
趙掌櫃又補了一句：“這話我也就是跟你說。學裡那幫嫡系子弟，巴不得寒門出身的都往空談裡寫，好讓他們佔了實策的路子。”
蘇銘點了點頭，沒再多問。他出了書肆，天已經擦黑。街邊有人挑著燈籠叫賣餛飩，他沒停，步子不快，腦子卻轉得飛快。
重實策，厭空談，盯邊事漕運。這和他慣走的辭藻路數，正好擰著。他在文會上靠的是一詩驚城，在族學聯句靠的是史識壓場，可這兩樣都是“文”的路子。周文淵要的，是能落到實處的“策”。
當晚，他在偏院的油燈下，把自己這幾個月寫過的策論舊稿全翻了出來。柳氏端著一碗稀粥進來，見滿桌攤著紙，沒敢出聲，只把碗輕輕放在他手邊，又退了出去。
蘇銘一篇一篇地看。越看，眉頭越緊。
他慣用的寫法，是引經據典、層層鋪排，最後才落到政見上。辭藻是夠的，放在文會上能壓場，可放在周文淵手裡，只怕第一遍就會被批一句“華而不實”。他提起筆，想改，落下去又停住。改路數，等於把自己最熟的那套功夫放下，去走一條沒走過的道。萬一改砸了，府試這一關，他連翻身的機會都沒有。
他正對著紙發怔，院門外忽然有人叩門。
柳氏去開的門。片刻後，她拿著一本舊冊子進來，神色有些遲疑：“是學裡一個姓杜的後生託人送來的，說讓你比對比對。”
蘇銘接過那本冊子，翻開，裡頭是幾篇謄抄工整的程文，篇篇都是實策的路子，邊事、漕運，條分縷析，全是乾貨。冊頁最末，夾著一張字條，字跡潦草：周大人門下生員舊作，或可一參。杜。
杜姓同年，和他一樣是寒門出身，平日話不多，在族學裡坐他斜後方。蘇銘握著那張字條，指尖微微收緊。他沒想到，會有人在這種時候，把壓箱底的東西借給他。
他對著那幾篇程文，逐句比對，又把自己那篇舊稿翻出來，從頭到尾，一句一句地拆。油燈的火苗跳了兩跳，映得他眼底發亮。他發現一件有意思的事，周文淵門下生員的策論，從來不在開頭亮觀點，而是先擺一件實事，再層層往裡剝，剝到第三層，才見真章。而他所記誦的史識，恰好能填進這層層剝開的縫裡。邊事怎麼防、漕運怎麼疏、災年怎麼賑，他腦子裡那些唐宗宋祖、漢武衛青的舊事，換一層皮，就是一篇篇現成的實策。
他提起筆，把舊稿上那幾段花團錦簇的辭藻整段劃掉，重新落筆。這一改，改到油燈添了三回油。
第二天族學裡，錢理見他眼底青黑一片，湊過來低聲道：“三哥，你這一宿沒睡？我聽人說，你連策論的路數都改了，學裡可有人笑話你，說你臨考改宗，是自亂陣腳。”
蘇銘把昨夜改定的稿子收進書袋，聲音平淡：“路子對不對，考場上見分曉。”
錢理還想勸，見他神色篤定，又把話嚥了回去。他湊近些，聲音壓得更低：“還有一事。我今早路過正院，聽見下人說，嫡母那邊，好像遣了人往偏院送什麼東西，神神秘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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