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只感嘆這人不論對敵對己,都甚是嚴酷。感嘆完兩人正欲繼續伏案做事,帳外忽有人來報說楚人俘虜生出了亂子。
兩人聞言,當即放下手中的簿冊,快步趕了過去兩人。
他倆到時,杜如晦與王丘已將騷亂平息。
因降虜人數眾多,於是廣益軍與俘虜人數各半在城外紮營,出事的是東乙營,出逃的三人被抓住後砍了腦袋掛在營前木杆上。
血跡未乾,從木杆上滴答落下,杜如晦立在旁,神色如常,彷彿杆上掛著的不過是三條死魚:“再有犯事者,全隊皆如此三人。”他本覺這樣不足以令楚人恐懼,想在十二營中皆尋些“榜樣”如此,但見到前來的江百青與周守卿,念頭一轉,還是作罷。
周守卿與江百青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那會兒對杜如晦的評價:活閻王。但見杜如晦已將動亂平息,便不再久留,趕緊回去繼續做事了。
這木杆有人高,四周宿著降虜。營中楚人皆驚恐,他們不想死。當初他們在北荒殺敵,也是如此,將敵人腦袋割下來,以繩貫之,帶回部落,懸掛在自己帳前。待禿鷲與烏鴉將血肉啄盡,便留森森顱骨在風中輕輕相擊,哐哐作響,以示勇武,也作帳飾。
如今作為他人俘虜,身在他鄉,驟然見到如此熟悉的“貫首”,恐懼之餘,又莫名生出些親切——儘管那是他們夥伴的頭顱。
於是便出現了一件怪事。楚人俘虜既恨杜如晦是“叛徒”,又懼他手段狠辣,可若是遇上事,譬如降虜間彼此欺凌爭鬥,他們反倒更願意去尋杜如晦,而非軍中其他人。
甚至在半月後,西甲與西乙營中降虜密謀反抗的時候,竟有楚人主動向杜如晦告密。雖軍中早已察覺楚人要生事,但這告密的楚人彷彿印證了杜如晦的話:楚人性同豺狼,甚至彼此相噬,無法教化。
周守卿與塗一樂談起這事。
江百青並不否認杜如晦的一些看法:“他說的沒錯,楚人好戰,畏威不畏德。”
周守卿吃驚,他本以為這兩人自上次為降虜爭辯後,是水火不容。至少從那次後,杜如晦再未主動與江百青打過招呼。
江百青伏案而作:“畏威而不懷德,威衰則叛。”
周守卿自然也明白這個道理。他思緒難得從家族,從朝堂,從那些野心籌謀中抽離出來,恍然大悟:“不知不覺,竟已至此。”
江百青抬眼看向他:“大人,時代變了。”
刪除。
江百青抬眼看向他:“如今,已非固守朔州之時,總該有所改變。”
在朔州這些年,為保一方安穩,使賊寇不敢來犯,直至如今退楚敵,取霽州,得廣益,所憑藉的,始終是兵鋒威勢。不只是陸擎鋒偏重武治,他們這些文人,也早已習慣以兵鋒定局。
直到江百青今日點破,周守卿才突然意識到,如今已不是隻求攻城略地,更應該思量如何安民治地。
在周守卿若有所思時江百青又說道:“我從未視他為敵。”
這個他指代的是誰不言而喻。
江百青雖不視杜如晦為敵。杜如晦卻是視他如無物,兩人偶有照面,江百青起初主動頷首招呼,杜如晦卻始終視若未見。
後來,江百青便也不再主動,倒不是心生怨懟,只是覺得,不必非要在此刻尋一個恩怨頓消。
這晚他與塗一樂談及廣益之事。這一個月來城中廢墟與屍首已盡數清理,主街與集市已經恢復,待春耕開始,民生漸恢復,他們便要啟程前往霽州。
陸擎鋒已有令,廣益人馬並不再回朔州。
臨近立春,北風仍是寒冷,卻已不似臘月時那般刺骨。
塗一樂說他今日去屯田處,瞧見枯草間已透出一點嫩綠,林間鳥雀也比前些日子活躍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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