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站起身,脊背卻彎了下去。
他夫妻二人,在地裡刨了一輩子的土,日子過成了這樣。
如果今日早些回家,趕上了軍中收羊,賣了這兩隻羊,莫說今年,就是明年的官稅也有了著落。
可偏偏就是晚了一步。
這就是命。
他拽著手中的草繩,腳步沉重,轉身便要離去。
他認命了。
江百青從他方才的神情動作中看出了不對。尋常百姓賣不出羊,雖有失望,也不至於如此失魂落魄。於是他開口想叫住他:“老鄉——”
話音未落,前方又快步走來一人。
正是王二的妻子。
這是個機靈婦人,知夫莫若妻,她遠遠看見自家男人牽著羊要往回走,便猜到丈夫沒能將羊賣出去。
她腳步加快,未到近前,臉上先帶了三分笑意。待走近後,她暗自比較了江百青與哨卒的衣著站位,心中有了判斷,待到跟前,屈膝就拜,口中喚道:“民婦見過大人。”
江百青來扶她:“起來說話。”
這就是北疆的百姓與南邊的不同。朔州的百姓認為自己遵紀守法,便是在官衙裡也要爭一爭的,更有刺頭,到了陸擎鋒跟前也敢挺得筆直,梗著脖子說自己是殺人了沒錯,但殺得對,那人該殺。
對著百姓,陸擎鋒是少有的好脾氣。問清案情原由,一一查驗,發現刺頭所說為真。
被殺那人是個屠夫,賣肉時時常看人下菜碟,缺斤少兩常有,只他人高馬大,加上這也不是大罪,不過罰款罷了,如果告發,以後還吃肉不吃?
大家不好得罪他,便更增長了他的氣焰。
某日一孤女上這屠夫鋪中買肉,那肉不過巴掌大一坨,這屠夫卻硬說有一斤重。孤女自然不信,不要這肉了,這屠夫卻抓著她不放,說肉已經割下來了,豈有不要的道理,自己賣肉是明碼實價的,趕緊給錢。
他早盯上這無依無靠的姑娘,竟說如果沒錢,就嫁給自己做小,這一斤肉就贈與她。
姑娘自然不肯,不說這屠夫家中早有婆娘,單看品行,這人既無賴又無恥,她家境雖不好,卻也瞧不上他。
糾纏間,旁邊鋪子看不過去,拿著自家秤來要替孤女說話,卻被這屠夫一把推倒在地。
明明是這屠夫無理,他卻口中錚錚有詞,竟倒打一耙:“你拿著你的秤來我店裡做生意來了,天下哪有東家賣西家肉的道理!”
圍觀的眾人見他蠻橫至此,紛紛指責,但有了鄰邊鋪子的前車之鑑,不敢再上前阻攔。
眼見那姑娘被那屠夫抓著不放,人群中忽然跳出一人,厲聲喝道:“放開她!”
屠夫非但不鬆手,反倒瞪眼看去:“你又是哪來的?”
那人也不與他多言,上前一步,抬手便將屠夫的手腕打落,將孤女拉至身後。
屠夫手上捱了一記,大庭廣眾之下受了疼,又自覺丟了臉,面目愈發猙獰,指著來人破口大罵:“好哇!到我店裡打人來了!你這狗日的別走!”
他越罵越難聽,唾沫橫飛:“你這畜生野狗,也敢來我店裡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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