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年紀越來越大,身子骨也越來越沉。他再不敢有更多奢望,只想著入土前再見江百青一面,將這些年的勤懇親口交代,這樣,等到了地下,見到老爺夫人,小姐姑爺時,他也好交代。
此時聽見李長興提起北疆,程恭反問道:“霽州?”
不知為什麼,他心中隱隱有種感覺,覺得李長興這般殷勤的態度,以及他口中的北疆,或許與江百青有關。
李長興看他神情不似作假,驚訝道:“您真不知道?”
知道什麼?
程恭往前靠了些,急道:“您別賣關子了,可憐可憐我這老頭子,快告訴我罷!”他的動作語氣間盡是急切急切,程望江趕緊上前扶住他。
如今北邊行商便利,帶上綢緞茶葉,珍珠玳瑁北上去,換得上好的毛皮駿馬,乳酪瑪瑙再帶回南邊來,賺頭不小。
“……我堂兄在霽州行商,自然要去登記,聽說那掌市籍的主官——”
“也是姓江呢。”
說到這裡,李長興左右確認四下無人,壓低聲音才繼續說道:“您老不知道,如今霽州是陸將軍說了算。聽說那位江姓主官,是隨陸將軍一道從北疆到霽州去的。”
隨著他的話語,程恭的眼睛一點點睜大,眼中亮起久違的光芒。他死死盯著李長興,不敢打斷,盼著他繼續說下去。
李長興的聲音越來越低:“您當今日晌午城外是什麼動靜。”
他說:“陸將軍回來了!”
朝廷驛馬相傳才能得知的訊息,商賈聞利而動,緊隨其後也知道了,有些時候甚至知道得要更細,更多些。
京城誰人不知江府往事,街頭巷尾也傳江家就是與陸家走太近了,引得皇帝起疑才遭了災。無論那些傳言如何,不可否認的是連普通人都知道江家人與陸家人走得近。
李長興與他兄長想當然霽州那位“江大人”是江百青的子嗣,自從他從堂兄那裡知道這一茬後就心覺不對,後悔這些年對程家祖孫的怠慢。
昨日得知程家祖孫今年又上京來了,所以才天晚也趕過來打了招呼。
李家常年為軍中輸送錢糧,今日城外打起仗來,很快便得知了訊息,
起初李長興也驚慌過,但他堂兄說廣益的降俘陸擎鋒都沒殺,霽州等地也是治理清明,就算陸家兵馬入京了,百姓也不會有性命之憂。李長興這才放下心來,於是午後程家祖孫來請工匠,他便更殷勤了些。誰也不知道往後情形如何,但商人嘛,投機取巧最是擅長。
李長興的話程恭聽懂了。他沒有半分懷疑。他高興,高興得雙手發顫,連連問了幾遍:“當真?當真?”
當下日已西斜,城外鼓聲早在午時後便停了,他再怎麼努力也聽不見了。
李長興道:“我騙您做甚,千真萬確!”
一番確認。
等到程恭祖孫二人滿臉是笑從牙行出來,外邊長街百丈,車馬往來,人聲鼎沸,處處都是熱鬧。
程恭對程望江道:“走!咱們先到香織坊去!”
香織坊是京中有名的織造鋪,常有各地送來的上好綢緞,也有不少新式樣的衣樣。程恭想著先去預定時新的料子與衣樣,再等臨川家中送來一些供江百青挑選。
京中有人在為江百青可能歸來而忙碌,期盼著他早日歸家的那一天。
城內的人在等,城外的人在奔,江百青在未知間奔向團聚,而在朔州,夜淵也在未知中一步步走向他既定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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